这个主簿确是被人踢走,听说是喝了酒嘴巴没把门,背后说上官闲话被抓个正着。一路下来观这人虽玩性大却滴酒未沾,行事也十分有章法,远称不上德行不修,他难免有点怀疑。
现在怀疑有了结果。
这人德行修得很,之前多半是着了道或运气不好,若得用,也可用。
张开霁目送人走出数丈,给仆从使眼色。
仆从追上去拦下。
不过片刻他也追上来,行了个大礼:“我方才出言不逊失了礼数,晏山兄勿怪。”
陈昶微微一愣:“府君这又是何意?”
张开霁没有抬头:“我初出茅庐经验不丰,身边又没几个得用的人手,此去三春人生地不熟,还请晏山兄帮我。”
陈昶明白了,连忙将人扶起来:“府君少年英才又得圣心眷顾,折煞我了。”
张开霁却再行一礼:“这一路我与郡主多有龃龉,晏山兄也颇为费心,此礼该受的。”
“这……都是下官该做的,府君快快请起。”
“不瞒兄长,这一路我已观察兄长多时,觉得兄长是个可用之才,若兄长觉得我张开霁可堪共事,往后我若有何处做得不好,还请兄长不吝提点。”
“府君言重,能襄助府君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我任性惯了,恐有时没个礼数……”
“巧了,我自来也没有礼数。”
“我确实无礼没开玩笑,否则也不至于十多年了还是个做账的书令,府君可要想清楚。”
“自是想清楚才冒犯兄长的。”
陈昶幽幽叹了口气:“刚才这会儿我都想好家中地里种什么瓜了,府君如此盛情,不留下倒显得我贪那两口吃的。”
张开霁笑道:“兄长留下也有瓜可吃。”
陈昶沉吟片刻,郑重回他一礼:“属下自当竭尽全力为府君分忧。”
“但您是上官,往后切莫再叫我兄长了。”
“那在外我们便以官职相称,晏山兄若愿意,私下也可以称我一声三郎。”
“愿意,自然愿意哈哈……”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门忽然掀开。
“郎君快来,郡主醒了!”
张开霁脸上的笑意霎时凝固。
阿芜迷迷糊糊转醒,终于好过了一些。
睁开眼,先看见一张红红的圆脸。
“郡主?郡主您还觉得哪儿不舒服吗?”
“……”
这人谁啊?
阿芜又扭头看向旁处。
她好像在一辆马车里,很宽敞的马车里。
“唰——”
车门拉开,门口又出现几张脸。
为首之人暗含怒气,正一眨不眨盯着她。
阿芜原本游离的眼神在落到中间时忽然停下,钝痛的脑子里倏然闪过熟悉的一幕。
那位呵斥她的令君。
对啊!
她不是在摘花吗?
怎么一睁眼到人马车里来了?
这人长得虽然和那位令君十分相似,但年轻了至少二十岁,明显不是同一个人,难道他还有第三个侄子吗?
“张简之呢?我要见张简之。”阿芜艰涩开口。
“你又胡闹什么?”
马车门口,张开霁语气十分不好。
“谁是张简之?这里没有张简之啊。”赤珠疑惑。
“……那这是哪儿?”
“咱们昨日已出黔州,这会儿该是到思州了。”
“黔州?我回家了?”
因为摘了他几枝海棠,就把她送回家了?
阿芜大惊失色,一把抱住身边女娘的腰:“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回长安,送我回长安!”哪有这么不讲理的?她得回去要个说法!
日头照得路边野草蔫哒哒的。
“李长安,你到底在胡闹什么?不是你说要跟来的吗?”张开霁吸了口气。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回长安!我要去找你叔父!他不能这样不讲道理!”阿芜张嘴吼回去。
“……”张开霁凝噎片刻,即刻转向身后的仆从,“你再给她好好瞧瞧,怎么像磕成了个傻子?”
仆从答:“不应该啊,刚才明明没问题了啊。”
“郡主见过府君的叔父?”陈昶轻抬羽扇,侧头遮嘴。
“哪儿见过啊,”另一个仆从抱怨,“婚仪都是突然办的,我家大郎君都没赶得及呢……”说到一半被张开霁看死物的眼神瞪回去。
众人不敢再胡乱言语。
张开霁看那位会医的仆从:“你留这儿赶车,有病治病没病盯着。”
仆从立刻点头:“好的郎君。”
说完这话张开霁就走了:“继续赶路。”
六人分为两拨各自上车。
陈昶示意张开霁先入,他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倏然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