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传票寄出去那天,乔卿刚好打电话过来。
她向张鹭要回那笔钱,理由是她要送儿子去澳大利亚深造,为此卖了两套房子,算来算去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她没直接说“要”而是“借”,至于具体什么时候还,没说。
乔卿抱怨最近眼红的同行多,同一片区域家政公司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些直接明目张胆地开出更高的薪酬挖人。
“果然本命年人最气运不顺,我这半年炒股也亏了不少,头疼。”
张鹭不乐意听她抱怨。“头疼可以吃布洛芬,很管用,”她绞尽脑汁只想出来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安慰,“记得买芬必得,效果好。”
春捂秋冻,早凉晚凉。下午聚在银行大堂里排队的人极多,墙边全是或站或坐的,十几度的天里除了二十多岁愣头青人人都护着身上的棉袄,推门进去时扑面一股潮湿的沤馊味,张鹭捏着鼻子取完号码,挪去门外角落的阴影处。
翻了翻手里的存折,亲手攒的那部分比妈妈打过来的钱还多出几百块。所以当乔卿突然提出要“借”这笔钱时张鹭不仅没有慌乱,而且有几分坦然——
至少往后的日子花钱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怕不小心欠下乔卿的人情。
她向来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那种无处偿还的。
与邓岭预计的分毫不差,家庭琐事优先走庭前调解。
对于邓岭列出的一系列要求,陆远答应得极其爽快,全然是好好先生的嘴脸。
仿佛三番两次拒绝蓝梦云去看孩子的人不是他。
唯一膈应的点是,在写终版调解书时,陆远提出要求:第一,探望时孩子外婆必须在场,不准有除了她俩之外的无关人士,第二,不允许去家里,只准在外面约好的地方见面。
“差不多就这样,”邓岭翻完最终一版调解书,“如果你坚持想开庭,最后的结果也相差不大。”
为了尽快与乐乐见面,蓝梦云提笔签了字。
“一天到晚光折腾我……”戴谷春扶着床架吃力地站起来准备换衣服,“怎么不让你店里那个小姑娘陪你去?”
蓝梦云原封不动地复制法官的原话:“她跟乐乐没有血缘关系,不准的。”
“行,我这把老骨头就跟你一块折腾了。”
她把遮阳的草帽扣在头上。
这些日子帮人抢收油菜折腾得腰伤复发了,走路慢吞吞的。
“我也不想单独见他,他一个男人,”蓝梦云摇晃她的胳膊,“妈,你不得考虑一下我的人身安全?”
“店怎么办?那小丫头帮你看着?”
“嗯哪。”
今天周日,照理来说,应该不算太忙,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
“你做事哦……一天到晚稀大六缸的,自己的店也不管,天天往外跑,让你找个老实的好一点的人结婚,你怎么就不肯,”戴谷春忍不住数落她,“交给那小鸟一你能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鹭把围裙摘下来挂到墙上。
她今天一个下午忙前忙后跑个不停,光是冰箱与冷柜里剩余的肉菜她至少就检查了四遍,把所有能做的事在脑袋里都过了个遍,生怕哪项细节被漏掉。
傍晚时,她把前后门开到最大,拖了凳子挡住,在大堂里笔直地站了会儿,垂在脸颊边的碎发动也不动,没探到一缕风。
“天niè(热)起来了!”
那家新开的母婴用品店的老板是个“湖北榔子”,具体是不是湖北人张鹭没问过,说话的腔调是从未听过的,最后一个字的发音老是往下落。
“好开电风细(扇)咯。”
张鹭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和自己说话。
女人抱起她那一岁多的孩子,趿拉粉红色塑料凉拖鞋走进店里。
“你姐呢?”
“上南京去了。”
手边的菜篓子里有四五个洗干净的油桃,张鹭递了个过去,塞进小孩手里。
小孩咿呀大叫,啃得口水横流,半张脸亮晶晶的。
“长得真碧(白),”她毫不客气地捏张鹭的胳膊,“吃什么东西养这么碧?风里来雨里去没见你晒黑。”
“哪讲的,黑了不少。”
张鹭正要卷起袖子展示晒痕,有一批赶着下地忙农活的客人过来吃晚饭,点了两个快炒菜与大碗阳春面,她利索地盘好头发起锅烧水,把不太灵光的电饭煲拨到保温档防止糊底。
蓝梦云回来时张鹭已经把招待完最后一批客人,搬了张凳子踮脚擦拭吊扇的扇叶。
她从手上的塑料袋里拿出粽子分门别类:“明天过端午,我特意买的,有广州那边的叉烧粽,还有昆明的玫瑰粽、火腿粽,你想吃哪种?”
“都行,”张鹭从凳子上轻巧地跳下来,“艾叶我全都插好了,咸鸭蛋煮在锅里,你渴不渴?我煮了绿豆……”
话没说完,突然被拽住手腕带着往后院走。
今年夏天来得早,六月没过半,天将暗为暗时虫鸣欢腾得没歇,她的耳朵里却无知无觉,嘈杂与流动的风一同隐没在悄无声息之中。
“怎么了?”张鹭回应她过分用力的怀抱,“不开心?”
“没有,就是一天来回跑,累了,”蓝梦云蹭她的肩膀,“很想你,我这一天怎么都放心不下。”
没有过问店里的情况,说明这份担忧完全出自对恋人的私心。
“晚上我要抱着你睡。”她说。
张鹭出门买菜时到处都贴的是“一举高粽”的条幅,她去音像店还上个月租的光盘,门口也贴了张巨大的红色海报,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金榜题名”,她翻了翻手机,这才意识到今天是高考的日子。
六渠镇没有高中,这里上超过初中学历的人都屈指可数。什么是高考?祝谁金榜题名?他们一问三不知,反正今年粽子卖的比往年都要好就行。
张鹭早早地买完最新鲜的菜回去准备午饭,没有惊醒熟睡的人,将折下来的栀子花用水养着放在床头。
“要是我们能领证就好了。”
关于昨天去看乐乐的话题聊到一半,蓝梦云没头没脑地抛出这句话。
“嗯?”
张鹭咬了口筷子上的叉烧粽。
“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要是我们俩能结婚的话,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蓝梦云慢慢地剥一颗咸鸭蛋。她吃不惯粽子,咬了口,丢给张鹭。
“这样你不仅能陪我去看乐乐,而且万一要是生个病做手术什么的,签字也方便。”她说话时不住地瞥向对方,“我昨晚梦到你跟别人好上了,气得我头昏。”
“我又不是人渣。”张鹭小声地反驳,“而且我俩领不了。”
“是领不了,但我就是不放心,”蓝梦云喝完汤去盛饭,折回来用筷子在她的脑袋上轻敲了一下,“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天天在外面都见到的人都是什么样,网店模特里肯定帅哥美女多,万一你看上了其中哪个,脚踏两条船……”
张鹭愣怔地看她越说越咬牙切齿,瞎话都快被当真了,恨不得找个大海碗把脸埋进去:
“真要这样的话,一道炸雷劈死我吧。”
“所以你到底想不想跟我领证嘛?”蓝梦云笑得眉眼弯弯,“假如能的话。”
“嗯!”
“想不想?”
“想。”
“不会说完整的话么?”
“想的想的。”
“你户口本呢?领证要户口本和身份证的,”她说得煞有介事,“快拿来。”
张鹭骤然停下咀嚼的动作,打了一串嗝,急忙灌水顺下去。
“我没有带来,”她连连咳嗽,“在老家呢。”
“你不会是黑户吧?”
“我上那么多年学了,怎么可能是黑户。”
“我不信,”蓝梦云咬着筷子尖,“什么时候你回家去把你户口本拿来?”
领证当然是假,以后小鸟要回去念书是真。
有些东西总归是拿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等之后有空吧。”
张鹭掰手指头算刑期。
还剩两年。
趁张红兵出狱前做这件事是最稳妥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减刑。
“云云。”
“嗯,说。”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去?”张鹭双手托腮,脸上一片天真烂漫的憧憬,“跟我回去吧,我带你去看我以前的学校。”
“那得多远……”
“要坐大半天的火车,然后下来得转客车……然后……然后再走一段路换乡镇巴士,”她咬紧嘴唇,努力拼凑记忆里的路线,“反正你跟我走就行了。”
看她说得这么认真,蓝梦云也忍不住好奇那一片素未谋面的陌生土地。
“你家住的地方是不是很偏?”
“有一点点,”张鹭放下手里的碗筷,比划着,“学校在镇上,每天有四趟公交车可以过去,我家在村里,没有公交的,我一般是自己骑自行车回去,都是泥土路,特别颠。”
“这么偏啊……你不会是想我卖了吧?”蓝梦云侧过头,满脸狐疑,“万一你故意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想把我拐回去……”
张鹭低头洗碗,许久没说话。
“你提醒我了,我住的那个村子里确实有些不太好的人,”说话声淹没在汩汩的水声里,“不去也可以,但是如果你和我一起,我一定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有一丁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