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墓园没有了太阳铺上的一层淡淡的暖光,只剩下令人绝望的死寂。
来祭奠逝者的人通常是为了寻求一丝想念或是安慰,冰冷的墓碑下躺着曾经温暖的身躯,擦拭墓碑仿佛回到了那个人还在世的时候。
现在出现在这里,丁野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总觉得知道了一些事后,得来看一眼。
他安静地坐在墓碑旁,也没什么话能说的。他想了想,只能说些张实死后的事。
“父亲,在您死后的一个月里我被催债的人带到了各种场所打工,没有工资,但是包吃住,日子还算过得去。但是我们家欠得钱太多了,那是一个无底洞,摆脱它的方式似乎只有一死了之。”
“死亡。”丁野轻笑一声,“太轻松了,手起刀落就结束了一条命,人死了就什么事都没了。活着和他相比要承受的痛苦,压力太多太多,住在那破房子的每天我都在想如果他们直接把我打死了多好,如果我有勇气把自己刀子插入自己身体多好。但偏偏两件事都没有发生,我却知道了沈知逸的名字。”
“他们说你欠钱源头的那个沈家有一个整天混日子,不干正事的少爷,这么多年干的唯一一件实事就是催债。而最后那次来家里的人就是沈知逸手下的人。”
“我突然就不想死了。”丁野想起那时候,不禁入神,“找到了一个世俗意义上能活下的理由。替父报仇,我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了恨的对象,对那时的我来说只有恨,只有明确的恨才能将死亡的想法从我脑海里剥离。”
他说着,一滴泪水滚下脸颊。
“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留在他身边呢?他把我带回去,我住上了大房子,是父亲曾经很向往的那一种,住在那里夏天不用担心热得发烧,冬天也不会生出冻疮。那段时间是很幸福的,不管我再怎么否认,只是想起来那段时间就让我觉得活着真好,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
“我曾经以为,沈知逸想要的是一个能给他争面子的弟弟,所以只要我乖乖的,他就会足够毫无防备,我就能找机会下手。”丁野突然笑起来,“但还是年纪太小了,天真的要命。明明一些破绽都露得那么明显了,也不想想还没有被赶走的原因。”
“......啊,我对他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一开始只是习惯,慢慢的变成了依赖,再之后简直一发不可收拾。”他转身擦了擦墓碑上笑着的人,“父亲,您肯定觉得真很傻,怎么会爱上一个打心底里恨的人呢。”
“我一开始也像不通,那太超过了。但是意外的,我接受的很快,仿佛爱他才是理所应当的事,尽管后来知道他利用了我很多,不过我本来目的也不纯,就觉得那也无所谓。。”
“但他总是瞒我太多的事,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完全地信任我呢?”丁野皱起眉,“周天和的侄子让我们能够相遇,但也注定了他无法对我放下心底的芥蒂。尤其是在我以为周天和才是当年我们家催债的源头,我似乎对他还多了一分愧疚。愧疚让我除了爱他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
“那样的感觉不太好,像是我单方面的,如果他想要放弃这段关系,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父亲......”丁野的话一顿,“今天知道的事真的让我很高兴,我和他终于都做了亏欠彼此的事,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爱他。”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混账。”他的嘴角翘起来,“哪怕您的死是他亲手造成的,我也没办法不爱他。哪怕您真的爱我......这个就不假设了,在您看来我的出生就是错的,我们之间怎么会有爱呢?”
他说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是丁产发来的消息。说今天找到了一箱好酒,叫他一起去喝。
丁野微微垂眸,慢慢打下一个“好”字。
他转头看着墓碑上笑意盈盈的人说:“父亲,在很小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您是很好的父亲,我伤心的时候您总是愿意温柔地抱着我,那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地方。但是下辈子您别再做父亲了,没有人......会想要这样的父亲。”
“以后我很少会来看您了,我走了。”他站起身,在原地又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
雨越下越大,风吹起来后,伞就不怎么管用了。
丁野进门时,外套和裤子差不多全湿了。
丁产看见人来了,二话不说把人拉过来,“我跟你说,这酒是我在地下室发现的,我说天天守着我的那个怎么不让我去那儿,感情是藏着这些个好东西。”
丁野推开他,脱下湿外套问:“他人呢?”
“那我能让他喝这酒吗?”丁产挤眉弄眼地近乎讨好,“我让他去给我买药了,第一时间就把你喊过来,和我的好儿子好好分享。”
丁野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他扫了一圈来之前丁产的杰作,四十度的酒已经灌了小两瓶了。
丁产乐呵呵地给他倒上一小杯,“我尝过了,绝对够劲儿。”
丁野抿了一小口便搁在一旁,“阿川去买什么药?”
“害,我的老毛病了,没啥大事儿。”丁产高兴地说,“我儿子也是关心我了。”
“您之前说不太能这么喝了?”丁野稍稍把桌边的酒往里推了推,“还是不要喝那么多了。”
“没事儿,我儿子关心我,今天我高兴,就这一次死不了。”丁产说着又灌下一大杯。
“你和沈家那小子怎么样了?”他问。
“要结婚了。”丁野闷闷地说。
酒精的作用很快上头,丁产反应明显慢了许多。
许久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你和他要结婚了?速度挺快啊,比你那个早死的爹厉害。”
丁野扯了扯嘴角,眸子里都透着伤心:“不是和我。”
“......”
这四个字仿佛复杂难懂的经文在丁产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才听懂那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