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无法反抗,也无法停止。
因为这就是熵的过程。
是永堕轮回这个系统,在不完美迭代、积累迹与漏洞之后,其内部信息与能量的无序度必然增加的体现。
是痛苦在经历了多次重复、强化、混合后,不再仅仅是单纯的痛,而是开始腐败、变质、衍生出无数病态的副产物的过程。
也是轮回者自身,作为这个系统的载体与记录仪,不可避免地要承受的、来自系统内生病变的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那混乱的信息雪崩,终于渐渐停歇。
不是被处理完毕,而是轮回之核在暴力压缩和随机嵌合之后,似乎暂时达到了某种不稳定的、脆弱的平衡。它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强行将过载的高熵信息固化在了神格的烙印结构之中,如同用劣质的水泥和垃圾,勉强封堵了一道即将崩溃的堤坝。
银灰色虚空的紊乱涟漪,也慢慢平息下来,恢复了那种均匀、粘稠的胶质感。
轮回者颤抖的身体,逐渐停止了痉挛。他依旧站立着,但整个身影显得异常沉重、迟滞,仿佛被自身内部新增的无数杂质和瘤结拖拽着,几乎无法移动。
皮肤下的痕路网络,光芒黯淡了许多,颜色变成了一种更加晦暗的、混合了所有污染色彩的、近乎浑浊的铁灰色,并且不再均匀流动,而是显得有些淤塞和凝滞。
眉心轮回之核的旋转,虽然恢复了稳定,但速度比归位前更慢,每一次旋转都带着清晰的、结构性的滞涩感,仿佛内部齿轮间塞满了沙砾。其表面的暗金色纹路,也暗淡模糊了不少,仿佛蒙上了一层污垢。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眸,依旧空洞,冰冷。
但在那片空洞的深处,似乎沉淀下了更多、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杂质。疲惫、混乱、污浊、以及一种对自身存在状态日益恶化的、冰冷的认知。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皮肤光滑依旧,但在他的内视中,能看到皮下那片已变得浑浊、淤塞、布满异物嵌合和瘤结的痕路网络。一种沉闷的、持续的、源自存在结构本身的不适与钝痛,从每一道痕路、每一个烙印区域传来,不再尖锐,却无处不在,如同生了锈、灌了铅的机器在艰难运转。
这就是第三次轮回开始前,他的状态。
一个经历了两次完整轮回、吸收了危险的净、捕获了系统漏洞碎片、并在归位时承受了粗暴熵增处理、体内神格结构已变得臃肿、污染、不稳定、且充满内在痛苦的载体。
他知道,以这样的状态进入第三次轮回,其观测与记录的精度可能会下降,承受痛苦的能力可能会减弱,应对突发迹变或漏洞的风险会急剧增加。
甚至,在第三次轮回的某些高烈度节点,他这已被污染和破坏的神格结构,可能会率先发生不可预测的崩溃或畸变。
但他没有选择。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这片银灰色虚空的前方。
在那里,空间的胶质再次开始流动、旋转,形成那个熟悉的、通往第三次轮回起点的巨大涡旋入口。
入口的另一端,温暖的光,流淌的星河,高举的琉璃盏,围坐的九张熟悉的脸……那场名为神宴的、永恒轮回的起点幻影,再次浮现。
只是这一次,在轮回者的感知中,那温暖的光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噪点,星河的流淌轨迹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连那九张脸上的笑容,其弧度也似乎比记忆中……僵硬了那么一丝。
是幻觉?
还是这被污染的神格,已经开始扭曲他的感知?
亦或是,这第三次轮回的“副本”,本身也因系统的迭代与熵增,而产生了一些……底层的、细微的劣化?
轮回者不知道。
他只是静静地、沉重地站在那里,灰眸凝视着那涡旋入口,凝视着入口另一端那似乎不再完美的温暖幻影。
然后,他缓缓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脚步落地,沉重,凝滞,在胶质的虚空中几乎未发出声音,却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一步,又一步。
向着那第三次轮回的起点,向着那场注定更加痛苦、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的戏码。
走去。
身影,逐渐没入那银灰色的涡旋流光之中。
涡旋缓缓合拢。
银灰色的虚空,重归绝对的、均匀的寂静。
只有那枚变得更加浑浊、滞涩、且内部充满不稳定杂质的轮回之核,在不可见的维度,开始了它的第三次旋转。
第三次轮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