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惰那近乎完美的沉睡姿态,猛地一震。他睁开了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睡意,也没有惊恐。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掏空了的……
死寂。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仿佛提线木偶被突然拉起的方式,从椅子上滑落,站立。双脚落地的瞬间,没有踉跄,没有僵硬期,直接进入了奔跑。
但这奔跑,与第一次的踉跄被动、第二次的平滑精准都不同。
是一种……扭曲的、失控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与实体之间的、充满了不和谐抽搐与怪异加速的……
“奔跑”。
他的身体姿态极其怪异,四肢摆动的幅度忽大忽小,速度时快时慢,有时甚至会出现短暂的、违反运动规律的“卡顿”或“瞬移”般的闪烁。仿佛驱动他的那股力量,本身也因为环境的污染和系统的崩坏,而变得不稳定、充满了错误。
他奔跑的轨迹,也不再是笔直地通往永劫之峰的入口。而是在宴会厅内歪歪斜斜、毫无规律地乱窜了几步,撞翻了一张椅子,带倒了两个琉璃盏,然后才仿佛“校正”了方向,以一种更加扭曲的姿态,朝着那黑暗的入口冲去。
他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黯淡的、仿佛被“耗尽”这个概念本身所污染的、带着细微空间扭曲的灰白色轨迹。那轨迹中也夹杂着细微的、属于“噪”的污染杂色。
轮回者体内对应懒惰的痕路,开始接收这扭曲奔跑的实时数据。
消耗曲线不再是完美的直线,也不是平滑的耗尽。而是一条剧烈波动的、充满无数尖峰和断崖的、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的混乱曲线。
懒惰的存在感,正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充满“错误”和“浪费”的方式被疯狂抽取、耗散。仿佛“耗尽”这个过程本身,也变成了一场充满意外和能量泄露的……
“事故”。
轮回者感到对应懒惰的神格区域,那空洞的回声腔,开始剧烈地震动。但它不再仅仅是放大空洞与倦怠。它开始吸收、并扭曲地放大这扭曲奔跑带来的、充满错误和浪费的消耗感,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混合了“无效”、“徒劳”、“错误”与“存在被胡乱挥霍”的……
复杂钝痛。
同时,由于善良溃烂区延伸出的污染脉络触及了懒惰区域,那污染似乎也开始沿着回声腔的结构,向懒惰烙印的更深层渗透,使得那空洞的回响中,也开始夹杂起极其微弱的、属于“污染”和“腐烂”的……
杂音。
懒惰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那黑暗的入口。
但他留下的、那扭曲混乱的消耗数据流,以及其带来的、被污染和复杂化的钝痛,仍在持续冲刷着轮回者的感知。
就在这时——
复苏那边,也发生了异变。
他不再捻着衣袖。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自身已没有多少力气。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和的银绿色眼眸,此刻一片空洞的平静。那是一种……放弃了一切努力、接受了一切结果、甚至对“接受”本身都感到疲惫的……
终极倦怠。
他看向青芜界的方向。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化为流光,而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或者滴入水中的墨迹,开始缓慢地、无声地……
“消散”。
不是爆炸,不是崩溃,是“散去”。
主动的、平静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释然的……自我消解。
轮回者体内对应复苏的痕路,那虚无之膜的区域,开始传来感应。
不再是挣扎、尝试、失败的过程。而是一种直接的、加速的、指向终极虚无的……
“散逸”数据流。
复苏的存在感,正在以一种稳定而决绝的速度,稀释、淡化,归于那片青芜界的死寂。仿佛他最后做的,不是去对抗那死寂,而是……“说服”自己,融入那死寂。
与此同时,暴怒与色欲那边,也抵达了极限。
暴怒体表的冰蓝色火焰,终于彻底失控地爆发出来!但那火焰的颜色,不再是纯粹的冰蓝,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夹杂着暗红与污浊黑色的、充满不祥气息的……
“杂色冰焰”。
色欲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毒哑般的、无声的抽气,身体猛地绷直,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痉挛、扭曲。她周身那甜腻的气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亵渎、以及被那杂色冰焰灼烧所带来的、更加尖锐复杂的……
“扭曲波动”。
冰与火的折磨,痛苦与亵渎的凌迟,在“噪”的污染催化下,在双方都已达到极限的状态下,终于彻底失控,进入了相互吞噬、相互污染、并不断向外释放混乱痛苦辐射的……
“终末阶段”。
对应暴怒色欲的痕路,传来强烈的不稳定信号。那痛苦晶簇似乎也因为这失控的终末阶段,而变得异常活跃和不稳定,开始释放出更加混乱、尖锐、且充满污染性的痛苦波动。
整个宴会厅,仿佛一个同时点燃了多个引信、且引信互相缠绕、燃烧速度不一的……
火药桶。
善良的溃烂在扩散。懒惰在扭曲耗尽。复苏在平静散去。暴怒色欲在失控终末。光明在嘈杂崩坏。傲慢在沉默加压。白洞黑洞在冻结抽离。
而轮回者,坐在这火药桶的中心。
他体内的轮回之核,如同一个过载到极限、内部电路不断短路起火的老旧处理器,疯狂地、徒劳地、且越来越慢地,处理着这从四面八方涌入的、海量的、被严重污染的、且正在不断升级和失控的痛苦与崩坏信息流。
他皮肤下的痕路网络,光芒混乱地闪烁,颜色污浊,许多地方已经出现了类似善良那样的、细微的腐蚀和溃烂迹象。眉心传来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过载嗡鸣。
他知道,傲慢的爆发,就快到了。
而这一次的爆发,在这全面崩坏、污染升级、且他自身状态已极度恶劣的环境下,其后果……
将彻底不可预测。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
等待着那最终将这一切推向彻底混沌与虚无的……
最后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