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到现实,大黑河里,思绪万千的多多早已泪流满面。大红鲤鱼摇头摆尾,在熟悉的水域不停穿梭,一片片找过去。
大黑河,九死一生的游鱼回来了。
父鱼,母鱼,跃龙门失败的女儿回来了。
你们在哪儿?
急也没用。多多再怎么翻找,腾空,落水,扫视整片水域多少次,都改变不了父鱼母鱼消失的事实。
跟着多多一同跳进大黑河的孟菽化身为大青鲤鱼,跟着情绪激动的伴侣四处游走,不停的用鱼鳍安抚着多多。
多多甩着尾鳍在大黑河的一处水草丛里打转,腮片子不停的翕动。
不对劲。
从上游飘过来的水纹里裹着密密麻麻的振动,那是鱼群大规模聚集才会有的波动。她把头探出水面看了一眼——远处河湾里黑压压一片,青灰色的脊背挤挤挨挨,偶尔有红尾巴翻出水面,甩出一串水珠。
鲤鱼族什么时候有这么大阵仗了?
多多缩回水里,脑子里把能想到的日子全过了一遍。二月初七祭水神,五月端午敬河伯,六月十九龙王诞,哪个都不沾边。眼下这节气,水还凉着,芦苇刚抽芽,河底的淤泥都没完全化冻,算来算去也找不出个聚众的由头。
更何况,鲤鱼族一向散居,各支系分河段讨生活。能把这么多鲤鱼召到一处,除非是——举族搬迁?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多多自己掐了。
鲤鱼族虽说数量不少,终究不过是普通的水族,既没有蛟族的蛮力,更沾不上龙族的边。莫说举族搬迁,光是协调十几个支系迁徙路线的本事,他们就没这个底蕴。黄河九曲十八弯,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地头鱼,跨水域迁徙要拜码头、要交供奉、要疏通关系,哪是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
多多越想越觉得蹊跷,身子一扭,顺着大黑河的水流,往下游游去。
越往下,水里的动静越明显。不是那种乱哄哄的嘈杂,而是带着某种整齐划一的肃穆。等转过那道长满青苔的河心礁,多多的鳍一下子僵住了——鲤鱼族的墓地到了。
这片水域她来过。河床在这里陡然变深,形成一处幽暗的洼地,两岸的泥土被水流掏空,露出盘根错节的树根。老鲤鱼们到了寿数将尽的时候,会独自游到这里,寻个石缝或者树根间隙钻进去,安安静静地闭上眼。平日里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些小虾小蟹在泥里拱食,连水草都不大长。可今天,墓地上方那片开阔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鲤鱼。
多多的转了转眼睛,粗略估摸,怕不是整个鲤鱼族能动的都来了。大鱼在下层压阵,半大鱼在中层列队,幼鱼被圈在最中心,一个个贴着长辈的肚皮不敢乱动。鱼群从河底一直叠到水面,把整段河道塞得满满当当,阳光透过鱼群的缝隙照下去,河床上斑斑驳驳全是影子。
这阵势,龙王诞敬霞节也比不上。
多多没有往前凑,寻了处水草茂密的边缘位置,把身子伏低,只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她的青红色鳞片在水草掩映下并不扎眼,加上位置偏,倒也没有鲤鱼注意到她。
河岸高处——说是岸,其实是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大青石,半截浸在水里,半截露在外面——上面整整齐齐列着一排老鱼。最前头那位鳞片边缘已经泛白,脊背高高隆起,正是鲤鱼族现任族长。他左边右边各站着几条年纪相仿的老鱼,一个个腮盖紧闭,尾鳍纹丝不动地撑在水里,架势摆得十足。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条母鱼,多多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公乘师傅。
那条在族里地位尊崇的鱼巫。
鲤鱼族里没有第二条鱼长成那样。她的体型比普通母鱼大了将近两圈,灰色的鳞片隐隐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从内里灼烧过似的,每一片鳞的边缘都带着一圈极细的银线。那是常年修习本族术法才会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睛也比寻常鲤鱼大出一截,眼珠转动时带着一种老辣的迟缓,像是里头装着太多算不清的东西。
多多从小就知道鱼巫。不光她知道,黄河这一段的所有鲤鱼都知道。鱼巫自幼年起便被挑中,跟着上一代鱼巫学习观测天象水文,推算每年汛期的时间、水位的涨落、泥沙的含量,甚至能预判河道改向的方位和洪水枯水的起止节点。
这可不是翻翻水历就能学会的本事,得会看星相、辨水纹、读泥色、测流速,几十样功夫一样不能少。更不用说她还掌管着跃龙门的训练法门,一代又一代的幼鱼在她手里学过逆流冲刺的技巧、借水力腾跃的角度、过漩涡时身形的收束方法。
这样的鱼,怎么被押在当中,像是受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