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两根并一排,每次挪两个铜板,嘴里默数着:“二,四,六……”
“三百九十。”
天爷!这可不单单是铜板!在她眼里,这不是三百九十文钱,是咸肉,是棉布,是酱醋,是粮油,是麻布,足够用到年底还能好好置办些年货。
随后她来问姜南,“姜娘子,你的呢?也来数数。”
姜南便掏出她的钱袋子,也倒在桌上开始数。
“二,四,六……”
“四百二。”
芸娘拍手道:“这么着是没错,你比我多去了两日,没想到咱们运气这么好,恰好采了快一个月了才下雨,你的工钱竟要赶上那里专职采茶女了!”
姜南对这里的货币购买力的概念有些模糊,便问芸娘:“我这些,能买什么?”
“那可多了,四百文可是普通五口人家两个多月的嚼用。”
芸娘如数家珍,“一只鸡三十文,酱醋十五文一碟,咸肉三十文,白面六十文一斗,你细算算能买多少物件儿?”
见姜南那神情还是有些云里雾里,她又开始脑补,这姜娘子怎么连买东西花多少钱都不甚清楚?
她从前听三郎说那县里大户人家的女娘,身旁好几个跟着的丫鬟仆奴,自己要什么东西了,差人去买就成,从不自己动手。
许是这样,才对她们平头百姓的钱,能买什么东西,都没什么概念。
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她便道:“这样,等忙完这一阵,咱们便去赶趟集,我带你逛逛。”
就这样,下雨休息,天晴采茶,芸娘偶尔留下看顾地里的农活,其余时间三人基本都在茶山上度过。
直到这日,采完茶交差,点了数,有位身穿灰青色圆领袍的男人,看样子也是个管事儿的,站在台阶上宣布道:“今年的秋茶结束了,临时的从明儿起就可不必来采茶!”
话音刚落,底下众多采茶女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赵二娘道:“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这天也越来越凉,转眼入冬了。诶,芸娘,咱们明年还来采春茶吗?”
芸娘点点头:“若田里无事,还是得来这儿挣些工钱才值当。”
赵二娘十分赞同,采茶可以算是一门技术活,不是人人都能采的,看的是眼手一致,还得快。
采好茶要求就更高,那芽叶的舒卷,成色,高度都有严格的规定,这些茶都是挑选了拔尖儿的几个全职的采茶女采的,工钱也比普通的高一些。
她们三人在山上顺利地采了将近两月的茶,基本无甚差错,已然可以证明三人都是手巧之人。
也有那手笨的,手慢的,说了几次教不会,白糟蹋了嫩芽的,人便让滚蛋,不仅不发工钱,还要永不录用。
她们三人算是过了新手期,可以将采茶作为长久的副业收入。
芸娘的丈夫到如今还未来家书,军饷自然也没寄到家里,年初的二两银子省吃俭用到现在早就不剩几个子儿,若不是来当采茶女,今年过年怕是又得靠娘家与婆家接济,少不得还得受些白眼儿。
芸娘还是要脸的,若是茶山上需要人,她还得来。
赵二娘却并不一样,她来采茶,纯属是家里人口多,张嘴等吃饭的更多,虽有十几亩地,交了粮税也只够勉强吃到明年开春。
好在人口多劳动力也多,她大儿子闲了网些鱼啊虾啊,放草市上也能卖几个钱。大儿媳手艺了得,会织布,农闲了去纺织坊里头当织女,并不比采茶女的工钱少。
二儿子是个篾匠,平时上山收集些草藤编个桌啊椅的也能换几个钱。二儿媳性子闷不爱说话,只会埋头做针线,家里人身上穿的大半儿都是她的手艺。
小女儿嫁到了附近不远的一户人家,两家便常来走动。
两个儿媳又能生,几年下来添了五六个小娃娃,赵二娘夫妇二人每日一睁眼,耳边娃娃们的哭喊叫嚷,摔锅砸碗,鸡飞狗跳,下了厨十几口人的嚼用等着,愁的两眼一黑。
不过她们夫妇也乐在其中,认为这是人丁兴旺的象征。她来采茶一来躲清静,二来也是个进项。
只有姜南,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赚多少个铜板都是自己的。
便是这样,赵二娘觉着姜南十分可怜,孤零零的,父母亲人也不知身在何处。
看着她跟自己小女儿一般大的年纪,二娘推己及人,对她很是爱怜照拂。
姜南自然能感受到,从刚开始来到桃溪村被二娘捏得手腕生疼的阴影,到后来开始接纳这个热心勤劳的女人,她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温暖。
三人便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着,迎着夕阳的余晖,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