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态度与昨日也大不相同,让姜南恍惚以为昨日那个尖酸刻薄的小子是假象。
她眯着眼一脸警觉,问道:“你不会往这里头吐了唾沫吧?”
那小子一脸错愕,忙解释道:“娘子您想岔了,昨日之事掌柜的已经教训过我了,我心服口服,唉,往上三代谁不是穷苦农民出身,是我年纪轻,心浮气躁,言语才偏激了些。”
姜南瞧他说这话,语气也诚恳,倒有三分可信,“真的?”
小子嘿嘿一笑道:“保真,娘子你吃朝食吧。”说着将托盘放到姜南手中,自个儿下楼招呼客人去了。
姜南端着托盘,脸凑到那甜粥上左瞧右瞧,又用调羹舀起滴下。
看样子确实不太像吐了唾沫。
哎呀!管它作甚,入了嘴里都一个味儿,省了出去吃朝食的钱呢,她得把房费吃回来。
吃完朝食,姜南打个饱嗝,收拾东西准备赶早去那衙门里头再找那个县尉。
县城的早市比姜南想象中的还要热闹,姜南现在却顾不得欣赏这些沿街美食,一心只往那县衙大门赶去。
“你怎得又来了?”还是昨日那个看门的衙役,似乎在惊讶姜南为何还敢来。
“我昨日没说清楚,想必是昨日大人误会了什么……“待还要再分说,县尉从衙门里走了出来。
他出门的第一眼便又是看到了昨日那个来办户籍的农妇,脱口问道:“你还没回去?”
姜南忙道:“大人,户籍没办好我从村里往来也不方便,索性在县里住了一夜。我想您昨天肯定是误会什么了,我失忆之事村里大半的人都知道,且有一位行脚的郎中也替我把过脉,只说若要恢复,只能看往后契机。大人我不是信口胡诌,我只是想办好户籍方便行走,朝廷总得给我们这种人一丝机会吧?大人您若不信,我可以把那郎中找来对峙,否则决计不会在这里大费周章的给您不痛快。”
姜南几乎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语气也是十分认真严肃,没有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昨日我犹豫是因为我害怕这番说辞您定然觉得可笑,这才支支吾吾。”
“你费这番口舌,想要户籍究竟想做什么?”县尉显然是要被说动了,因为昨日他回到书案前,发现类似姜南这样问题的流民不止她一个,且理由也是多种多样,若每一个都不给户籍,这县里不久后怕是要多好些乱民了。
姜南行了个礼,“只为以后能为自己购置间草屋,再多几亩薄田,勤勤恳恳种地,隐居求志。”
县尉一愣,可能是实在想不到眼前这女子这么大费周章的办理户籍,仅仅是为了隐居山林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
他回过神来,又仔仔细细观察了姜南的神色,发现她不似平民百姓那般对官绅有一种自然的敬畏和小心,反倒是一种追求自己平等权益的倔强和不屈。这不像是逃奴该有的躲闪姿态,若是做亏心事的人,见了官即便再怎么装,都会有一种老鼠见了猫的战战兢兢。
县尉心里便有数了,不过有这想法的不止姜南一个,顾褚茶山上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
两人正说话间,门口车上下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身材匀称偏矮,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
姜南看着眼熟,待近了仔细一瞧,原来是茶山上的周把头!
周把头显然也认出了姜南,也亏得从前姜南三个勤勤恳恳的采茶,有一次被记数的管事专门指了给他看,这才记得。
县尉对他拱手行礼道:“周把头,是来办茶引?”
周把头点了点头,后又问:“这娘子,犯了什么事吗?”
县尉笑道:“这倒没有,这娘子是来我这办户籍的,只是情况有些特殊,她没有正当营生且没有原户籍。”
周把头沉默了片刻问姜南道:“姜娘子,你愿意上茶山采茶么?若当两年采茶女,也是有正当营生了,到时没有原籍又如何,茶山上也算得为朝廷的茶税出一丝力了。”
姜南愣了半晌,后连连点头,“我愿意去采茶,我会采茶!”
县尉惊讶道:“你是要给她做保人?”
周把头道:“不错,这位娘子从前在我茶山上采过茶,我知道是个熟手且做事利索漂亮,比许多村里雇的妇人得力些。且茶山上的女人,有从北地逃荒过来的,十有八九都没有户籍,顾褚山每年茶产万斤,朝廷的茶税,也是靠这些女人了,若县尉您个个都拒了,哪来的众多无田耕种的人呢?”
县尉略沉吟了片刻,周把头手握顾褚山最大的几片茶山,每年经手上千斤茶饼,县里一半的茶税都靠他,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你确定当她的保人?出了事可是由你负责。”
周把头笃定道:“我负责。”
县尉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支竹牌,舔笔写了些字,交给姜南道:“用这个去找户曹吧,有顾褚茶山做保,他看了定会知晓,给你一个临时户籍,两年后再来换正式户籍即可。”
这就成了?
姜南简直喜极而泣,不知是该谢昨日被拒了没有气馁今日又来,还是谢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周把头,或是通情达理的县尉大人。
她的手稳稳的接过县尉递过来的竹排,“谢谢大人,谢谢周把头!”
周把头微微点了点头道:“这是有条件的,希望你在茶山上好好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采茶女。”
姜南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我一定会的!”
县尉摆了摆手让她进去自去办理户籍了,随后引着周把头道:“里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