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一些,只要不是复杂的字,你拿来我给你念吧。”
姜南在这这么久了,芸娘却从来不知道她识字,想想也确实是,每日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忙家务劳动,家里连个像样的带字儿的物什都没有,哪里来的机会知道她认不认字。
不待细想,芸娘把信郑重地交到姜南手里,坐下一脸严肃地准备听姜南念信。
阿枣过来抱住芸娘的腿道:“阿娘,是阿耶吗?”
“是,阿枣也来听听,是不是想阿耶想的紧呀?”
阿枣娃娃其实根本就没见过她阿耶,只是芸娘夜里念的紧了,阿枣渐渐懂事以后,见别的小娃娃都有父亲,才逐渐知道原来阿娘每晚夜里喃喃自语想念的都是她的父亲。
但她还是很乖巧的点了点头,说道:“阿枣想阿耶了。”
芸娘把阿枣抱起来,轻轻放在腿上,母女二人一脸真诚地看向姜南,等着她念信。
信上的字是非常规范的行楷,偶有丝连,想是为了高效地完成书写。
”芸娘,职在戍边,经已二载,思慕无宁,比不奉海……”
三郎的开篇,就是无尽的思念,虽是冷冰冰的字,芸娘却读出了密密麻麻的相思,她的眼泪便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字到此处,便是概述自己的情况,“三郎说他不缺吃穿。”姜南捏着信纸,其实不大相信他这样说,他用了好几行字表达对芸娘和家乡的思念,轮到他自己时,却用“一切安好”这样的字眼匆匆概括,出身江南的人,怎耐得住边境的苦寒,风沙呼啸,满面的干与冷。
芸娘喃喃道:“安好就好,安好就好。”
姜南继续道:“他问阿枣是否长高,二年没见应是会走路,甚至会替阿娘烧火了吧。家中的田亩,想必也已插秧……“
“插秧?这封信原已是这么久了吗?冬去春来,不仅插完了秧,连稻子都收了呢。”芸娘掰着手指默默计算着三郎写这封信的时间。
姜南清了清嗓子,“今又被节度使差往北庭,关河万里,不由己身……”
末了,一句“等我回来。”留下芸娘在默默沉思。
这封家书无比珍贵,写的虽是些日常琐碎,但所有浓烈的情感都深深藏在了这些质朴的问候中。
芸娘道:“原来是换了地方,难怪这么久都没来信了。”
姜南细想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调营了,才有可能让芸娘的丈夫在日夜兼程又缺衣少食的情况下,殒身他乡。但芸娘心思单纯,她只听到了丈夫说很好,让她等他回来,所以还是很开心,甚至开始期待下封家书的内容。
姜南还是忍住了,从包袱里找到重新包好的五两碎银,递给芸娘,“这是军饷,芸娘,你收着吧,有了这钱,今年也不必为春税发愁了。”
其实春税早就已经被卖豆腐的钱覆盖掉了,甚至每月还有不错的结余,若是好好存个几年的钱,便可以再买几亩地,等三郎回来了,他也可好好耕种,还可以给阿枣好好存个嫁妆,芸娘对未来充满着希望。
就让谎言继续吧,姜南默然想着,微笑着拉过芸娘的手道:“芸娘,但是我没有办法再跟你一起卖豆腐啦,我要去采两年的茶,县里才会给我正式的户籍。”
“这是为何?”芸娘不解,“不是已经办妥了吗,为何还要去采茶呢。”
姜南便把去县城之事简单说了,“许是时局实在复杂,衙门办事严格些也是正常的,你不必担心我,茶山咱们也去过,也熟悉了一段时日了,不难的。”
芸娘暂时歇了方才还激动的心,想了一想,的确是这样,姜南情况也复杂,他们一圈人愿意相信姜娘子的为人,但国法便是国法,普通百姓也无法撼动。
“若没我帮忙,你带着阿枣不便日日早起磨豆腐,就隔一日卖一次也行,挣钱是其次的,主要是护着阿枣平安无事的长大,守好家里的田产跟房屋。再说,茶山也不远,春日有那连绵阴雨的天儿,我还回来看你呢。”
芸娘红着眼点了点头,招呼姜南坐下继续吃饭。
“那你几时上山呀?我要给你好好备些行李才好。”
姜南道:“也就这两日,那日周把头说我回来收拾收拾,即可上山,如今春茶也得开采了,想来正是缺人手呢。”
芸娘对姜南上茶山是十分放心的,因为听赵二娘说周把头做事铁面无私,并不会因为是茶山上最大的管事儿而滥用职权,就连她们这些没有门路的农妇去找他,周把头也会综合评估,方才放她们上山。附近几个村的农妇因此都多多少少因为采茶有了些进项而缓和了不少家里的压力。
把这事放下后,芸娘又开始想起方才姜南读信的事儿来,便问道:“姜娘子你实话与我说,你到底是何出身,怎么还认字,想来也不是普通农户百姓,又怎么沦落至此呢?”
芸娘从前不问她,是想着姜南有自己的想法,她选择尊重,可是如今姜南都要长时间上山去了,芸娘还是有些舍不得。
姜南叹了口气,无奈道:“芸娘,出身,我是真的不知道,但为何会来到这……“
姜南的思绪拉回到几个月前,她当时只是纵身一跃,跳进河里,至于那个凶神恶煞,满脸棕髯的拐子回去怎样了,她一无所知。
她从前在村里活动的时候,还会担心抛头露面的时间长了,那两个拐子在附近打听得她的下落,但时间久了以后,毫无动静,姜南便想可能是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找人,何况河流的分支很多,他们也不知道姜南究竟是进山了还是顺流而下了。
那五娘她们如何了呢?
思绪扯得太远,姜南仿佛忘了自己是在回答芸娘的问题,直到芸娘叫了她好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不是不好说啊,没关系,不好说咱们就不说,反正你放心,在这里,我芸娘的家里,你随时都有一副碗筷。”
看着芸娘关切的眼神,姜南心里的某个角落莫名被牵扯了一下,想起已经瞒着芸娘三郎的事儿了,她这样赤诚地待我,我又怎忍心呢?
“其他的事我不记得了,但我是被拐子拐过来的。”
姜南隐去借尸还魂这样恐怖的情节,细细讲了自己如何醒来,如何筹谋着逃跑,以及如何跳河逃生,最后流落到桃溪村。
芸娘听得胆战心惊,又听姜南饿了两天两夜才到村里,还被二伯娘误会偷了鸡蛋,便对姜南的遭遇愈发感到心疼。
“竟真的有这样胆大包天的恶贼,那其他人呢,可还好吗?”
姜南摇摇头,“我自身难保,逃走后根本不敢回头,生怕那二人联合将我抓了回去。”
芸娘捂着心口,长叹一声:“唉,也是命,如今你好端端的在这已是天大的运气了,她们若真遭遇不测,丢在那野地里头,静悄悄的被野兽吃了也不知道,太可怕了,村里她们说的居然是真的。”
姜南笑道:“所以那日我去县里,属实是被你的话吓着了,不敢掉以轻心,就连客栈,这么贵一晚,我都不敢不住,唉。”
难怪从前无论如何问姜南,她对这事都忌讳得不行,不是支支吾吾,就是左顾而言他,想来死里逃生,真是给自己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也不愿再去回忆。
芸娘一时对自己的刨根问底有些愧疚,便真心安慰了姜南一番,止了这个话题。
两人又哀叹了好一番,见天色渐晚,才撤了饭准备洗漱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