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太宰答得快,又看回中也。看他还是一副失了魂的样,抬手轻搭上他的肩头,“说不定能从里面找到线索。”
中也这才如梦方醒般偏过头,眼底红得厉害,下一秒拍开太宰的手,周身红光乍泄。病床猛地离地半寸,但那些晶粉不动分毫。
外科医生从旁递来一只桌面小簸箕。中也低声道谢,一把夺过,俯身将那细粉一点点收集起来。但粉太细碎,藏进床单枕套的布料缝隙里,怎么可能收得齐?
他一遍,又一遍地扫着,刷毛反复刮过床单。
沙。沙。沙。
“中也……”太宰勾住他臂弯,“够了。”
中也充耳不闻,手下机械运动。
“中也君。”森也叹了一声。
“……”中也依旧没停手,但动作慢了,语速也缓,“BOSS,我如果不找点事做,现在已经冲回地下拳场,把那个女人揪出来碎尸万段了。但,您……”
他忽然抬眼,视线陡然射向森,又扫向太宰:“你们刚才已经决定,不碰那个地方了吧?”
太宰呼吸停了半拍,大脑随即飞速倒推。中也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他听见了多少?
森却似乎并不担心,神色一如既往运筹帷幄:“是,军方那边恐怕已打草惊蛇,暂且按兵不动。”
“至于‘绿水’,”森凉凉笑起,“有人借港口Mafia的地盘做生意,却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总不能由着他。货源,物流,都得清查。”
中也缓缓直起身,他手里攥的明明是把小簸箕,却似一把出鞘的刀。
森眼中浮出欣慰:“不过,不必急。具体计划,我想太宰君已有定夺。今晚就先休息和……道别吧。”
所有人跟他一起垂眼。床上,白濑半异化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块被死亡吃剩的点心。
“……谢BOSS。”中也微顿,“我想将他送回擂钵街——”
“关于这件事——”森极少打断人,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了几分迟疑,因为接下来的话无论怎样措辞,都免不了要伤人,“中也君打算以什么身份回去呢?”
“……”中也茫然回视。
“是昔日的羊之王,还是港口Mafia干部?无论是哪个……中也君,重新踏进羊的地盘——”
“羊的地盘?”中也也鲜少打断BOSS说话。
森口吻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惆怅:“擂钵街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三不管地带了。自荒霸吐事件尘埃落定,那里便被官方列为特殊管制区,外围设有关卡,进出都要留名。”
中也困惑眨眼。
太宰接过话:“情报科进去探过,根据那份写得又长又无聊的报告,羊如今规模不小,成了官方认可的地方代表。负责安置流窜人员、调解纠纷、统计住户,顺便显著降低横滨犯罪率。”
“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擂钵街村委办。”
中也直盯着他:“……你一直知道,没告诉我?”
太宰噎住:“……”
“嘛嘛,这件事主要是我的顾虑。”森适时解围,“过去三年,是我刻意没有让你经手擂钵街相关的事务。”
中也嘴角绷成一线,低下头:“抱歉。”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地下室冷气空转,白织灯死寂,在每个人的眉底投下深重的阴影。
森忽然抬腕扫了眼表:“哎呀呀,已经凌晨三点了。再这样下去,我或许真的要英年早逝了。”
他叹着气,目光落向一旁的外科医生:“采样了?”
“……呵呵……当然。”外科医生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目光黏在那些晶砂上,像那是什么糖屑,“这么新鲜的样本,错过就是大罪过。正在做多方化验,结果很快。”
森跟着他走向里间,进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眸底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中也正用被单包裹遗体,太宰在一旁,帮着将簸箕里的晶砂收进塑料袋。晶砂上原有的光晕似是随着时间消失,黯淡下来,看上去不过是一袋寻常骨灰。
·
1.2千克。
那样巨大的体格,连同晶砂一起烧完,竟比孩童还轻,捧在手里没有重量。
中也特意选用了最重的盒子来装。黑色花岗岩,配钛合金内胆,防潮防虫,抱在怀里沉甸甸,就像块小小的墓碑。
轻轻放入庭院枯山水的白砂里,掩埋,铺平。
最后,以手为笔,在白砂上边画边道:“先睡这吧,过几天,带你回擂钵街。”
太宰蹲在一旁,单手支头,看他画出两个对称向外的小螺旋:
“……是羊角?”
中也收手,来回看了几遍,又探手将一边的螺旋线延长,淡笑:“羊组织的图腾,很帅吧。”
……是很帅,帅极了。
太阳尚未升起,但一夜暴雨,朗朗清空,远处半边天已放出橙红的预告,映得中也橙发如火,面若灿阳。眉宇间未散的疲惫,杂糅着丝极温柔的眷念。
“……我都要嫉妒了。”太宰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哈?”中也挑眉,面目鲜活起来。
……没有更早遇见你。后半句话被太宰连同早晨清冽的潮气一并咽了下去。
他一下站起,拖了长音道:“哎呀呀,曾经背刺过你的人都有这种待遇,那我呢?我要是走了——嗷!”
一记爆栗结结实实砸上他头,中也收拳拍拍手:“少说胡话,你要是敢走,我挖坟也会把你挖出来!”
太宰怔了半拍,随即捂住头叫起来:“双标!中也!你——”
“行了,”中也一把按住太宰,陡然拉近距离,一双钴蓝眼近在咫尺,杀气毕露,“该说说下一步的计划了。”
太宰长睫微闪,咕嘟咽了口唾沫,把心中十分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了下去,清清嗓道:
“我们,兵分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