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它沉海以后,霓花岛的后人们也曾想过在别处重建,可九州灵脉就那么几处,早都被各个仙门占据,压根分不出多余的地方,以至于这么个传承千年的门派,竟在一夕之间化作乌有。
纪吟心强压下心中怒焰,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回答道:“这些旧事的真相,我们早已给了各位解释。方镜堂灭门实乃魔族的手笔,而霓花岛之所以沉海,也是江望回岛主所做的决定,至于那魔族君主,最后不也死在了我师尊的剑下?您若不信真相,我们不会强求,但请不要在众仙门面前颠倒是非!”
游绎听罢,在心中嘀咕到:虽不知道祖师爷是个什么性子,但他定然是个忍耐力极强的人。
就仙门这帮二百五,什么黑锅都能往他身上扣,没点儿气量怎么管玄盟——祖师爷封印魔族时,怎的没将这些人一并送进魍魉无光海?
“我究竟有没有在颠倒是非,想必在座诸位心里都门儿清,”端木恒又把矛头指向其余人,“各位好好想想吧,覆车之戒在前,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这位端木掌门,想必就是白薇口中的“某些激进者”之一,游绎和对方应该是头回见面,也不知怎的如此想置他于死地。
他这么想着,于是直接看向了对方,“端木掌门,敢问您为何这么想让我死?”
端木恒大概也没见过如此有底气的“嫌犯”,还真被问住了会儿,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冷嘲热讽道:“年轻人,这里可没你说话的份儿,况且你究竟是死是活,也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
游绎与他对视时,对方头上的画面显现:白雾之中,这位端木掌门成为了天上天下、为我独尊的最强者,甚至连妖魔两界也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若非当世的天下第一剑就在他们飞云观,游绎还真有点儿被这白日梦唬住了。
面对这样眼高手低的人,他忽然就没了跟对方争论的兴致——毕竟谁也不想和无知的蠢货计较不是?
可这问题是他问起的,若不作出回应,倒叫人小瞧了飞云观的份量,总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只不过游绎尚未开口,就有人先替他出了这个头:“没他说话的份儿,那我有没有啊?”
他侧目看去,见花瓷毫不客气地站起身,对着众人说道:“当时我座下弟子被傀儡丝控制,在我身上留下重创,是你口中的可疑之人拿出孑云银蕊花为我医治。此花只开在魂断崖上想必各位不会不知,游绎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所采,没有拱手送人的道理,却毫不犹豫赠与我使用。这样好的一个人如今却被当作要犯来审,我看有些人也真是黑白不分了。”
花瓷这番口诛笔伐的指向太过明确,端木恒不由得冷哼了声——前脚还跟他有说有笑地贬低池墨痕,后脚就翻了脸,这姓花的也不是什么善茬。
她坐下以后,微生谊也清了清嗓子道:“金粼城一战中,弟子受到贼人控制,没能护住神器。若非游绎及时赶到,照月琴已然是那贼人的囊中之物,而我恐怕也没有性命站在这里。”
这师徒二人的证词一出,殿上许多人都开始面面相觑。纪吟心沉吟片刻,又开口道:“白薇长老,您是此次历练带队者,对此有何看法?”
白薇笑了笑,“若游绎能照常参加论剑大会,剑会结束后我想收他作弟子。”
她话音落下后,大殿外围也有道声音响起:“既然这么热闹,那我也说两句吧,我当时接到风殊门的求援消息,也并非抱着十足把握前去……敌人来势汹汹,我们却在这儿同室操戈,治最大功臣的罪,若我是慎贼,恐怕都要笑出了声。”
不知何时,姜聿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各门派之中,正摆弄着他那把万年不变的折扇,见众人目光聚集到他身上,露出个波澜不惊的笑容。
游绎从始至终的态度都是任凭玄盟处置,可也没想到这么多人“争先恐后”替他作保,心中难免有所动容。殿上许多人本和端木恒抱着相同看法,就算不杀他,也要把他关到死,现在却也举棋不定了。
玄盟议事出现分歧时,通常会采取投匦的法子,由五大派掌门参与,将本派观点写于竹简,投入灵匦中,最后由其余人作公证。
究竟是当场释放,还是继续押审,在这法子的作用下很快就有了结果——花瓷和纪吟心选了前者,而端木恒和肖老宗主选了后者。
端木恒当即摆出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架势,朝肖老宗主略一拱手,“果然还是您老人家明事理,这样可疑的人物留在玄盟中,无异于引祸上身。”
对方叹息了声,似有所感道:“说来惭愧,老身曾因为太过心慈手软,让门中弟子遭了枯荣殿的毒手,实在不愿看到此事再次重演。游绎虽行种种善举,却也实打实发挥出了远超自身的力量,若不查清就将人释放,实在无法叫人安心。”
看到这四枚竹简后,花瓷便暗道一声不妙。微生谊察觉到她的担忧,压低声音道:“师父,还有一枚竹简尚未取出,我相信归云阁主这样明事理之人,定然会同意释放的。”
花瓷:“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
自玄盟成立以来,归云宛鸢从未参与过任何决策,每次都是弃权。
往好听了说,是因为他能堪破天机,所以不干扰任何因果,往难听了说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将冷漠无情贯彻到了极致。若花瓷把在玄盟中最讨厌之人排个名,池墨痕是榜首,归云宛鸢就是第二。
若最终结果为平,则需让其他门派也参与投匦,谁也说不准这些心思各异之人会做出什么选择。况且今日这一出,不少人是抱着看乐子的心态前来,他们可巴不得这乐子再多出些悬念。
众目睽睽之下,公证者将最后一枚竹简取出。他的目光诧然了片刻,随后将竹简呈于众人:当场释放。
所有人皆感到惊讶不已——这是归云宛鸢投的?
花瓷难以置信地看向归云宛鸢,对方像是有所预料般与她对上视线,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那表情仿佛在说:是不是很意外?
“……”
她绷着脸收回目光,决定把对方的排名往后稍稍。
结果既出,不少人松了口气,微生谊更是大呼一声“好”后带头鼓起掌来,这举动着实让游绎有些哭笑不得。
有弟子上前帮他解了禁锢符文,游绎正准备走人,就听纪吟心叫住了他:“你且留下旁听吧。”
让他留下倒也合乎情理,游绎朝她行礼之后,站到了微生谊边上,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好了游兄,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有事!”
“多谢你替我说话,”游绎向对方道了谢,又问,“你方才有看到他么?”
话刚说完,游绎才发觉自己忘了说“他”是何人,不过微生谊无师自通了他的意思:“你说砚兄?他说自己懒得看这帮乌合之众在这儿狗咬狗,所以他就不进来了。这一字一句都是他的原话啊,跟我没有丝毫关系我没有不尊重玄盟的意思。”
游绎“嗯”了一声,笑道:“的确是他会说的话。”
这场发生在他身上的闹剧总算结束,大会继续进行,本该接着谈论下一项事宜,却有个弟子从偏殿走了进来,径直来到纪吟心身侧,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什么事情。
游绎只能看见她眉头越锁越紧,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随后纪吟心挥了挥手,那名弟子便从大殿内退下。
有人问道:“纪掌教,敢问是有什么要紧事?”
纪吟心站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向众人,“枯荣殿来人了。”
“来了多少人?”
纪吟心竖起两根手指。
肖老捋捋胡子,“二十人?”
花瓷挑眉,“还是说两百人?”
纪吟心摇头。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来了两千人!?”
纪吟心:“两个人。”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