蘼芜回到陨灵谷时已是深夜,随从扶着她穿越毒障林,枯荣殿的轮廓在迷雾中逐渐显露出来。
她被池墨痕甩飞的那一下伤得不轻,本该找个地方休养几日,却又担心玄盟的人紧追不舍,只好日夜兼程地赶回大本营。
此地在九州西南疆,灵气最为稀薄,谷内暗无天日、寸草不生,由于毒障弥漫,修士若是吸入这毒气,内力便会大受阻碍——仙门都不乐意踏足此地,更别提普通老百姓,荒无人烟乃是常态。
自当年战败后,枯荣殿便藏身于此苟延残喘。得益于陨灵谷的独特之处,他们所修行的混沌法术不受影响,干脆选择在此盘踞,百余年间也不曾换过据点。
他们踏入漆黑的宫门时,周遭四下无人,静得可怕。蘼芜等待片刻,那黑暗之中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男子从阴影中走出,周身依旧笼罩着令人胆寒的阴鸷气息。
随从见到那人,生怕被这片漆黑骇人??的阴影吞噬,不敢再往前走了,蘼芜瞥他一眼,强忍着伤痛独自迎上前。
去飞云观前,慎阑在她身上施展了某种秘术,能够见她所见、感她所感,又命令她用尽一切手段,也得逼池墨痕现身。蘼芜不知所以,但还是照着对方的话行动,结果落得个抱头鼠窜的下场。
可她好似没脾气的老好人,即便因此受了重伤,也没怪罪到慎阑身上,还一五一十地将玄盟大会所闻告知对方。末了,又问:“您要确认的事有眉目了?”
慎阑没回答这问题,兀自踱着步,嘴里还喃喃道:“怪不得他当时没直接杀了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多半也是因为那个人……”
蘼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当对方是在魍魉无光海里关了太久,精神难免失常,于是不动声色地在旁边候着。
“一百多年过去了,玄盟那帮蠢货还是没有丝毫长进,总以为诸事皆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对方又是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便挑个倒霉蛋开刀,让他们长长记性好了。”
蘼芜问:“您打算在论剑大会上动手?”
慎阑道:“离嚣派既然有把握防住我,不去岂不是拂了他们的面子?”
离嚣派保管的神器之一阴阳刃,有逆转乾坤、化生万物之能,届时阴阳刃到手……他的功力就能恢复,普天之下将没人是他敌手!
对方既这么说,想必心中已经有了计划,蘼芜识相地没有过问。她正要告退,忽然又听见对方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当时可有伤到他?”
她愣怔片刻,“谁?”
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蘼芜很快心领神会,回答道:“没来得及。”
“此人对我极为重要,日后碰见少招惹他。”
蘼芜不由得奇道:“您也看上这游绎的姿色了?那奴家便不与您争抢了。”
“……”
慎阑欲言又止,竟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便权当默认了。
……
玄盟大会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枯荣殿没有其他动作,慎阑也像是人间蒸发似的,半点风声也寻不到,局势陷入了短暂的风平浪静中。
照月琴的修复事宜尚无进展,不过花瓷率先请辞了看管神器之事。
一来风殊门亟需整顿,二来此次事件中她的疏忽也占了不少责任,于是暗中交由飞云观来保管,保管的人选暂定为白薇。
此事目前还是个秘密,游绎也是听阿砚透露的。他想到白薇所求的“天山奇木所制古琴”,好巧不巧,照月琴身正是此木所化,她得知这消息后,脸上多半已经笑开了花。
而对于游绎来说,方才结束历练没多久,便转投到苦心孤诣当中,为了论剑大会,每日都忙活得不行。
其余弟子都已准备得差不多,这段时日清闲许多,难免会悠悠忽忽,在早课时倒还好,下午在修炼场时便尤为严重了。
弟子在完成每日任务后,余下时间自行安排,但不能离开修炼场。这些半大孩子聚在一块,无非就是闲聊八卦、切磋比试,其中前者占了大多数,而聊的内容不言而喻,与近日发生的大事息息相关。
若这些事与他们相隔遥远,倒也不至于此,偏偏无拘峰有位爷,事事都在现场掺了一脚,难免想要通过他得知更多细枝末节。
于是在这些天里,凡是游绎所在的地方,旁边必然会有其他弟子聚集。
游绎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实在没有多余精力维系人际。可他这张脸实在无甚攻击性,看着便让人容易亲近,想与他结交的同门接二连三,自玄盟大会后就没断过。
他不想煞了对方的面子,于是想了个办法:每次练剑,都让阿砚在旁边当“监工”。
果不其然,这法子成效显著,众人看到这么个混世魔王杵在旁边,都自动退避三舍,并暗自揣摩着:这二人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这天日头正好,游绎在练剑,阿砚躺在树上吃金果——是的他又去金果林不问自取了。对方突然说道:“你知道那些弟子私底下怎么说我们么?”
游绎问:“什么?”
“情投意合,鸳鸯比翼。”
“……啊?”
“就是字面意思。”
“……”
他看飞云观的弟子确实是压抑过头了,怎么光看两个人待在一块就能想入非非的?甚至还是两个大男人!
游绎面带歉意问:“这些传言可是对你造成了困扰?”
“这倒没有,”阿砚遇事向来秉持无所谓的态度,“再说这传言不是正合你意?有点眼力见的就该知道没事别来找你。”
游绎闻言放眼望去,偌大的修炼场好似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其余弟子们互相切磋、其乐融融的场面,另一半则归属于他们二人。若是不知情者看到,恐怕要以为无拘峰上发生了恶劣的欺凌事件。
不过就在片刻之后,这情形突然被打破——人群之中有道高瘦的人影朝他们走来,正是冯实。
自从送了秘籍后,冯实对游绎的态度就十分别扭。由于平时两人昼出夜归的作息,基本上碰不着面,即便碰到了,也不怎么说话。这段时日,游绎经常出了趟门回到舍屋,就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东西,有时是各色糕点,有时是新鲜瓜果。
徐良之下山陪他娘去了,这些就只能是冯实留下的。
他经常修炼到很晚,有时连饭都忘记吃,那个时辰膳堂已经关门,不再供应吃食,冯实也许就是知道这点,才会以如此独特的方式表示谢意。可对方有所不知,他会和阿砚一起下山买夜消,从没亏待着自己。
若是直接坦白,冯实定然会觉得尴尬,于是他干脆顺水推舟收下,反正身边还有个饿死鬼能帮忙消耗。
只见冯实径直来到大树前,在他跟前停下,硬邦邦地通知道:“徐良之母亲邀你到府上一叙,顺带吃个饭。”
二人相视一眼,阿砚指了指游绎,“只邀请了他一人?”
冯实沉默片刻,“……还有我。”
游绎瞬间明白了阿砚这厮要干什么,试探道:“或许他们介不介意,再添一双筷子?”
“……”冯实翻了个白眼,“明日申时。”
他丢下汇合的时间,自顾自地离开了,边走还边嘀咕道:这俩人是被什么术法绑定了么,去哪儿都要形影不离!?
游绎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沉吟片刻道:“明日好像是中秋?”
“那不正好?明日观中休沐,我们两个无父无母的凑一块过过得了。”阿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