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你往外走两步,站在檐阶上。”
端木恒对此请求一头雾水,但话已出口,他自当应允,于是闲庭信步地走了下来。阿砚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背在身后掐了个诀,而后一股轻微的灵力直指檐上积雪。
端木恒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厚厚的积雪砸了满身。
“……?”
一旁的弟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噗——”
阿砚接着道:“端木掌门果真有求必应、气度非凡,那我二人便先行告退了。”
他拉上游绎的手,转身离去,压根没将端木恒放在眼中。
这二人找完茬就跑,端木恒连发火都找不着对象,只能把矛头指向旁边弟子:“还笑!?去将那两个龟孙儿给我追回来!”
那弟子从善如流地滚了,半晌后再度回到掌门居所中,掷地有声道:“禀告掌门,他们走得太快,待弟子追出去时已没了踪影!”
彼时端木恒正以内力驱散寒气,期间暗自琢磨着:莫非这二人也知晓纸条一事?不太可能,那尸体早就被他连人带纸条埋进土里了,旁人不会知晓此事……难道他们也和他一样,收到了同样的纸条?可慎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待寒气离体,身上衣物也烘干后,他方才看向对方,神色不悦道:“你还挺骄傲啊?”
“弟子不敢!”
“……”
自眼线身亡后,端木恒看身边人一个比一个可疑,便撤了居所周围的看守,决定从外门调个弟子服侍他左右。这选人的消息不知转了几手,到了这二百五耳边,他便自告奋勇前来。端木恒虽憋着股怒火,也只好认栽——凑合用得了,反正也不知能活多久。
二百五自然不知他内心所想,还十分殷勤地请教道:“掌门,弟子有一事不明,这二人也不过是普通弟子,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呢?”
端木恒恶狠狠道:“这游绎本就是个可疑人物,指不定早早便与枯荣殿有所勾连。他们唱这一出,目的很可能是扰乱视听,令我们自乱阵脚,此事你不必声张。”
而所谓“与枯荣殿有所勾连”之人,早已离开了离嚣派。下山路上一片寂静,而二人也默不作声地走着,只偶尔能听见积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寒风凛冽,拂面如刀割。
快行至山脚时,阿砚忽然沉声道:“玄盟之中,像他这样不识好歹之人,并不在少数。这些蠢货,安稳日子过得久了,连自己为何拥有安稳都能够抛之脑后。”
他接着沉默了会儿,又问:“你说,温九遥为这些人而死,是不是很不值?”
游绎想了想,回答道:“世事短如梦,人情薄似云,也许他们曾经的确受过温祖师庇护,要想长久记住这份恩情却无甚可能。我相信祖师爷并非沽名钓誉之徒,做事只遵本心,对他自己而言就已足够值当。”
阿砚听罢,神色复杂道:“你这口吻倒活像祖师爷,那我再问——若是有人将这恩情记了一辈子,到死也不愿忘呢?”
游绎道:“那不正好说明,祖师爷做这些事是值得的?他曾经庇护的人,如今还好好活着,说不定也同他一样,正庇护着心中牵挂之人。”
阿砚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愣怔片刻后,不由得笑了出声,“你说得对,我问了个蠢问题。”
游绎点了点头,“你这问题确实来得莫名其妙,不过诸如端木恒此类人,没一道被关进魍魉无光海,的确是个令人遗憾之事——先不说这些,眼下该如何是好?”
“靠人不如靠己,”阿砚道,“还记得住我们隔壁的修士么?此人多半有问题,先查他。”
他们不再在山路磨蹭,快马加鞭回到江春客栈,叩响隔壁客房的门,却未听见丝毫动静,二人对视一眼,直接破门而入——那古怪修士并不在屋内,便开始翻箱倒柜,寻找蛛丝马迹,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那人在江春客栈已下榻十日有余,房间却十分整洁,毫无生活痕迹。即便是在辟谷当中,也不可能都不沐浴更衣的吧?如此看来,这厮并非活人的可能性大大提高。可眼下寻不到人,孟锐那边又不好打草惊蛇,此事忽然就陷入了死局当中。
游绎沉思良久,说出自己看法:“慎阑绝无可能形单影只而来,只要使了傀儡术,傀儡上必会有混沌气息。你懂得比我多,可知道什么术法或是符咒,能将这混沌气息防住?”
阿砚道:“的确有种阵法,一旦察觉到混沌气息,能够即刻将其禁锢。”
“你从何处得知?”
“归虚渊。”
游绎对“归虚渊”这三字闻所未闻,便问:“这是个什么所在?”
在阿砚的解释下,他才得知,这“归虚渊”在一百多年前横空出世,不在九州之中,深藏于东海之下,乃是当今修真界最大的情报组织。
主持这归虚渊的,是一众无名无姓的魂灵,它们自称“仙界使者”,上知天文地理,下知三界轶闻。
若有想要知道的消息,方可前去归虚渊打听,不过这打听非是无偿,而是要与它们做个交易,只要付得起代价,放心大胆前去就是。但也有人说,想和归虚渊做交易,只是探听消息的倒罢,若是要行逆天之事的,从来就没有好下场,最后全都死不瞑目。
游绎听后,却当即皱起眉头,“既然如此,你还与这归虚渊做交易?你拿什么代价与它们交换的?”
阿砚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难得看你露出此等表情,看来你还是很关心我的。”
若两个人生死与共许多次,即便是心如坚冰也该融化了,游绎怎可能对他不予关心?他正要出声反驳,又听见阿砚说:“个中代价无法与人言说,否则即刻便遭反噬。不必担心,使用此法并无性命之忧,你安心准备决赛就行。”
此人实在油盐不进,贯是我行我素,如此怎能叫他安心?火光电石间,游绎甚至生出一道冲动念头:大不了他直接弃权,不争那魁首好了,慎阑定然想不到这点,届时若当真前来抢夺阴阳刃,他便与阿砚一道迎敌,反正先前也不是没经历过相似的事,说来还算颇有经验……
他正要将这想法道出,阿砚却未卜先知似的,向他伸来冰凉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压在他唇上,截断了未出口的话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可我希望你赢。”
游绎当即僵在原地,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待回神之际,忽觉心头阵阵抽痛,像被什么利器狠狠划伤一道。
阿砚说完以后,将手慢慢收了回去,指腹擦过他下唇的边沿。他神色分毫不变,像是并不觉得这举动有任何逾矩之处,只是好友之间相亲相爱罢。
过了片刻,游绎才发觉心口处的疼痛已然消失,来得莫名其妙,去如风驰云走。他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说道:“知道了,可你也别太过逞强,微生兄他们若得知此事,定然愿意帮忙。”
“没那么傻,”阿砚也若无其事般回答道,“这阵法凭我一人也不好完成。”
他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敲响,随后门缝被推开,大剌剌地探进来一个脑瓜子,正是微生谊:“好消息!你们要查的弟子名册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