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嚣派传承多年,招收弟子又多又杂,二人已经对接下来这项大工程有了预期,直至看到满满一整面围墙的弟子名册后,才发现想得还是太过简单了——离嚣派成立久是不假,但他们收如此多的弟子是要作甚,起兵造反吗?
阿砚见状,也难得面露难色道:“这活儿该叫宣如淼来帮忙,她看书快。”
游绎摇了摇头道:“玉道人定然不希望她的真实身份被更多人知晓,再说这是我自己要查的事情,怎能劳烦他人?”
阿砚“哦”了一声,问道:“这么说我不算他人?”
游绎道:“我也不知为何,劳烦你总觉得特别心安理得。”
阿砚轻笑一声,“花言巧语。”
根据玉道人的描述,和她的年纪来推断,她应是在两百年前左右拜入离嚣派。两人找到这个时间段的名册后,立刻翻看起来。
玉道人曾经说过,她是当年那届弟子中的佼佼者,还一度成为内门的首席弟子。好在名册中将每位首席弟子都圈画出来,寻找方便不少。
时间飞逝,地上转眼就堆满了好几摞的名册,也不知那两名弟子何时回来,他们只得加快速度。游绎看完手头上这册,没有成果,继续在书架上翻找,却不慎将其中一本名册弄丢在地。他没抱多少希望地捡起,翻开来看,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竟当真让他找到了符合玉道人经历的描述:
“温延,字如钰,徐州淮阴人。父母皆行商,曾施救本派第一百零八代掌门,其女得仙缘,上山修行,天赋异禀,收为内门……”
他的双眼紧盯着名册上一字一句,嘴唇紧闭,生怕错漏了分毫内容。尽管他已经极力在保持冷静,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名册边缘,呼吸也变得急促而颤抖起来——
玉道人,她的真名叫做温延。
她姓温。
那么她的弟弟……
游绎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是在强迫自己集中精力,继续寻找有关温延其弟的记录,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十五年后的弟子名册上。几乎是甫一翻开,他的猜想就得到了验证。
“……”
看见那名字后,他手比脑子还快,立即将所有名册按照原序归位,可归位以后,他仍是四下茫然,站在原地不曾动弹。阿砚察觉到这边动静,问道:“你是不是找到了?”
游绎方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说道:“找到了,我们走吧。”
阿砚看他模样,觉得奇怪:玉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令对方露出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却是怕那两名弟子去而复返,来不及继续追问,只得先行离开录异斋。
也不知道微生谊把人溜到了哪里去,他们便来到与他约定的地点,等待对方过来。
阵阵冽风扑面而来,游绎冷静下来不少,这才倍感疑惑:方才自己的反应实在奇怪,不过查个名册而已,竟会令人如此紧张?看到玉道人真名时,甚至大脑一片空白……莫非是这姐弟俩的故事太过令人动容?令自己在那一瞬间身临其境?
想来也是,这姐弟二人自幼分别,玉道人更是一直以来藏在云幕后守望对方,如今却是一生一死,隔绝百年,相见无期,当真凄惨。
待微生谊悄然出现时,他已经撤下易容法术,双方都确认平安无事,不由得松了口气。微生谊望眼欲穿??道:“怎么样?查到玉道人和她弟弟的身份了吗?”
答应呼之欲出,游绎又忽觉眼眶发烫,他使劲眨了眨眼,才将那点要掉不掉的泪滴收了起来,声音极轻道:“玉道人真名温延,她弟弟名叫……温越。”
这消息不亚于一道惊天巨雷,阿砚也愣神片刻,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师…祖师爷还有个亲姐姐?倒是从未听闻。”
“是啊,”他垂下眸子,“他有个对他很好的姐姐。”
好到为了照顾他而放弃仙途,为了救他性命而出卖自由身,甚至不想他因此愧疚一生,设法让他忘记了自己。
微生谊也缓了半晌才回神,只是他的关注点与他们不太一样:“……等等等等,这是我知道的那位,温九遥温仙师吧?他是飞云观的祖师爷,怎会在离嚣派修行过?”
阿砚道:“你既知道他是祖师爷,还问这问题?他刚入仙途时哪来的飞云观,自然要先去别派修行,才有后来的自立门户,只是他在离嚣派修行过一事,的确鲜为人知……连我也未曾听过。”
“…对哦!”微生谊一拍脑袋道,“抱歉啊,我只是太震惊了,没反应过来。如此看来,离嚣派当真是不懂得抓住时机啊,他若是在每年招收弟子时,以‘温仙师到此修行过’为噱头,如今天下第一大派的名头说不定就是他们的了。”
“这是何意?”
“天下人都知道温仙师厉害,那么他创立的飞云观肯定跟他一样厉害,那么离嚣派作为他的半个师门,岂不是更加厉害?天下人便都会来他离嚣派拜师学艺,不就成了第一大派么。”
此人想法果真天马行空,一般人都跟不上他思考的速度。游绎听罢沉默片刻,妥协道:“你说得对。”
此地不宜久留,他们确认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后,便偷摸着离开离嚣山,在鸿禄大道分道扬镳。游绎稍缓步伐,与阿砚前后脚走着,当下仍处在怀疑之中:这小子究竟是如何学会的九州剑诀?
九州剑诀乃是一缕神识,封存在识海以后,只能自行领悟,无法向人言说,除非传承给他人——唯一的解释,池墨痕把九州剑诀传给了阿砚,但怎么可能呢?
思虑之际,却是忘了看清前方道路,待游绎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他摸了摸鼻梁,抬眼一看,阿砚竟不知何时拦在了他身前。对方又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二人之间距离,目光自他下颌扫到眉眼,带着几分肆无忌惮。
“你从下山到现在,神游到九霄云外去了,”对方问道,“还在想玉道人的事?”
游绎抿唇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想你。”
阿砚:“想我什么?为何会九州剑诀?”
游绎点头。
阿砚沉默许久,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若是有天你发现,我并非是你所想的那种人,甚至还骗了你许多事,你待如何?”
游绎神情认真道:“我平生最恨欺瞒于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