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剑大会以一个令人始料未及的结局落下帷幕,不出半日,事情就被传得沸沸扬扬。距离事发那天,已经过去足足五日,前来参加大会的修士都已陆陆续续回程,鸿禄大道上的热闹却丝毫不减。
正值午时,某家鱼龙混杂的酒楼当中,人声鼎沸,一众人等畅所欲言。
一名散修正站在桌边,手舞足蹈地说着当日情形:“那日我正巧在山脚,看见玄盟熙熙攘攘来了好些修士,那阵仗可真是了不得!我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悄摸着跑上山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简直是乱了套了!”
“那慎贼也真是胆子够大,当着这么多修士的面抢阴阳刃,而且还真给他抢去了!我说句大逆不道的,他有这么大的能耐,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去做那伤天害理的破事。”
旁边的人也附和道:“要我说,自上次照月琴失窃后,就该严阵以待,以防这慎贼趁虚而入才好,有些人却非要召开论剑大会,这下可好,闹得大伙都不开心。”
这些人声量实在太大,连酒楼掌柜都将这番话听了去,便也跟上去凑热闹,分享自己的小道消息:“各位客官,我听闻当日在观星台上的那些掌门啊,长老什么的,全都被玄盟叫去问了话?此事是真是假?”
“确有此事,”那散修回答道,“他们各执各的说词,差点儿当面吵起来,甚至还有说自己受到惊吓,要求离嚣派予以赔偿的,也是好笑。”
提及此,有人便想到此次最大的受害者,叹道:“也不知道肖老宗主的伤势如何了。”
“他那干孙子祁行照早早便带他去往金粼城,还是坐飞云观的画舫而去,不出半日就能到,眼下想必已经得到救治了。”
“那——端木掌门呢?”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皆是一变,一名大汉当即摔了酒碗,拍桌怒道:“还说他呢?这么多天过去了,这厮一直闭关未出,说是重伤亟需静养——他受了再重的伤,还能有肖老宗主的重?多半是没能力解决这烂摊子,躲起来当缩头乌龟了罢!”
“他当缩头乌龟是当舒坦了,可苦了玄盟那些修士。据我所知,离嚣派许多调度都是需要掌门手令的,还有执法堂、情报处等精锐,更是直接听命于端木恒,那些长老压根使唤不动他们,什么活都得旁人来干。”
“唉,你们也别这么说,”有人设身处地道,“假若我是个金丹期修士,某天突然失去一臂,再也不能耀武扬威,我也不乐意见人。”
“他又不是修为尽失,断了一臂能怎的?难道就此一蹶不振、得过且过啦?甭替他找这许多借口了,懦夫就是懦夫,这辈子都成不了大事——”
在离嚣山脚说端木恒的闲话,到底不太妥当,便有人扯开话题道:“所以说,此次论剑大会的魁首颁给谁了?”
“还能颁给那个姓孟的不成?他早都被押送回飞云观了,魁首自然是游绎啊!”
“怎么又是这个游绎?”一人奇道,“上次风殊门,这次离嚣派,哪哪儿都有他,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
离嚣山上,掌门居所门口,一弟子正堆着雪人,听见又有人来访,懒洋洋道:“掌门重伤正在休养,谁也不——”
他回头看清来人后,面色总算有了点波动:“哎?是你们二位啊!”
游绎向他点头致意道:“打扰了。”
上次这二人前来拜访时,被晾在外面淋了许久的雪。他当时就有些过意不去,可端木恒说什么也不肯见人,言辞之间咬牙切齿,他还道对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眼下才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若非眼前这二位,离嚣派千年盛誉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弟子倏地站起身,抓紧把二人迎了进来,四下张望,却没发现招待人的好去处,只得带他们到院中石桌边,“二位凑合坐吧,掌门现在连我都不见,更不可能请二位进去了。”
而后那弟子又去了旁边的杂房,一阵叮呤咣啷的声响后,他端着不知哪翻出来的火炉和茶具,大大咧咧地坐到他们身边,颇有围炉而坐、煮茶闲话的架势。
游绎觉得这弟子还挺好玩,问道:“还未请教道友大名?”
对方正往火炉里添炭,闻言回答道:“请教这两字可担不起,叫我平安就成。”
“好名字,”游绎又问,“看平安兄弟的穿着,应当是外门弟子?怎么会被调来守在此处,还是独自一人?”
平安叹了口气,说道:“说来话长,我本来是要参加论剑大会的,数日前在山中不慎失足跌落,摔残了半条腿,等我恢复好时,论剑大会已经开始了好几日,有个师兄见我这般游手好闲,就说目下有个好差事交给我。我一听,是去服侍掌门左右,当然乐意啊,屁颠屁颠就来了,也是在来了之后才知道,这差事就我一人干。”
平安扭头看向居所,确认那大门没有要打开的意思,便压低声音继续抱怨道:“不过我说真的,掌门可真是太难伺候了,茶水太凉要骂我,太热也要骂我,饭菜不合胃口便直接掀了,还有关门声音不能太大,走路声音不能太轻……唉,早知道这差事这么不容易,打死我都不来。”
阿砚向来对听故事不怎么感兴趣,听人抱怨更是免谈,直截了当问道:“原先守在此处的弟子去哪了?”
“这我可不知道了,应该都被调去别处了吧?”平安挠了挠脑袋,“有些是派去离嚣山周边巡逻,也有些派去执行要务了。”
游绎接着问道:“你这几日看守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没什么异常之处啊,就是看见肖老宗主经常来找掌门议事……”对方绞尽脑汁苦想片刻,这才一拍脑门道,“哦!我想起来了,还真有!这几日居所当中的老鼠似乎颇多,我都已经打死好多只了!”
二人对视一眼,便觉其中有不对劲,茶也不打算喝了,起身在居所四周搜寻起来。
平安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还想提供些旁的帮助,却见这二人默契十足,话都不讲一句,便已分头行动起来,平安左看右看,不知该跟着谁,只得站在原地干瞪眼。
居所西南角栽种了些草木,游绎蹲下身察看,发现那树木边上凭空多出一个小洞,泥土也有些松散,于是叫来另外二人,“你们过来看看。”
平安过去瞅了眼,说道:“这应该是老鼠挖的洞!”
阿砚伸手掐了个诀,泥土在灵力作用下往外翻涌,直至挖出一个深坑,灵力受阻挖不动了才停手。
众人上前定睛一看,发现里头埋着个黑色的麻布袋,正散发着奇怪的臭味。
阿砚将那布袋拎了出来,用剑挑开绳索,看清里面装着何物时,众人皆是一惊,平安更是被吓得惊叫连连,当场干呕起来,发现呕不出什么来,又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二人身后,“啊啊啊啊这是怎么了——!!!”
这些尸块的切口平整,非是刀剑所割下的,且多日以来没怎么腐烂,必然是修士尸体。
阿砚拿着剑在布袋里翻了一阵,总算找到头颅,接着提起平安的衣领,把人拎到了尸块面前,“看看,认识吗?”
平安不过一个小修士,哪见过这等大场面,紧紧闭着双眼,打死不愿多看一眼。游绎叹了口气,说道:“你把人家的衣领放开。”
阿砚十分听话地松开手,见平安那快要吓尿的模样,不由得嗤笑一声。
游绎安抚地拍拍平安的肩膀,声音和缓道:“平安兄弟,这位修士定是离嚣派的弟子,我们不知他是谁,收殓遗体也不知该找谁才好。眼下唯有你勘破了他身份,我们才能找出背后真凶,也好让这位兄弟安息不是?”
许是被这番话鼓动,平安总算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不料正正好对上那死不瞑目的头颅,又是“啊啊啊”地大叫起来,待叫够了才颤抖着回答道:“这…这这这位师兄我之前见过啊!他之前一直服侍在掌门身边!他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