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绎沉默片刻,“师兄们不必将功劳推给我,定是因为他今日心情甚佳。”
宁休见池墨痕走远后,方才敢从地上爬起来,内心依旧发怵,看样子连魂都丢了一半,“你们下次能不能早点提醒我——!?”
“谁让你叨叨起来没完没了的?除了师尊来,哪个叫你停能好使。”
“这我可得跟你掰扯掰扯了,谁说我……”
眼见宁休又有大吐苦水之势,大伙忙将话题转到游绎身上,“不过话说回来,为何师尊去文思阁还要叫上师弟你一块?”
“多半是关于照月琴的修复事宜?”游绎猜测道,“琴弦既是我损坏的,也该让我前去帮忙照看。”
只不过他有些担忧,枯荣殿最近没个声响,像是偃旗息鼓,但谁都知道只是表面平静,暗地里肯定还打着旁的主意。
肖老宗主尚在金粼城养伤,本以为慎贼会对昆仑宗趁虚而入,昆仑宗上下严阵以待半月有余,结果连只鸟都没飞进去过。
这样来看,举全派之力修复照月琴的文思阁,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池墨痕这番多半是被请去帮忙的。
时间很快到了启程日子,师徒二人轻装上阵,御剑去往文思阁。
游绎头回见到传说中的不思量,本以为它会有多流光溢彩闪瞎人眼,实际上是通体乌黑、杀气腾腾,气质与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可这柄眨眼间就能要了人命的利器,却坠着一个格格不入的陈旧剑穗,已经褪得看不出颜色了——看不出来,掌门还挺节俭?
节俭的掌门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怎么?”
“弟子没什么见识,看到这柄传说中的神剑,难免挪不开眼,”他如实回答后,又撇开话题道,“师尊,此去文思阁,可是为了照月琴的修复事宜?”
话音刚落,轰隆隆的雷声再度响起,此刻分明是晴空万里,那雷声却是响彻云霄,藏在云幕之后蠢蠢欲动,似乎正酝酿着一场瓢泼大雨。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好像对着池墨痕说“师尊”二字就会打雷?
池墨痕回答道:“归云阁主已经找到修复之法,在既望之日收集玉轮之力,灌注到琴上即可,不过此法有些风险,需要有人从旁护法。”
再过五日便是本月既望,他们这趟去文思阁,不过三日时间就能到达,因此用不上赶脚程,“原来如此,弟子知晓了。”
这不痛不痒的一番对话结束后,二人之间又陷入沉默,本着缓和气氛的初衷,顺带验证自己的猜想,游绎再度开口道:“师尊。”
“轰隆隆!”
——果然!
池墨痕头也没回,“何事?”
游绎没说话,心道:不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在闪吗?会以不及掩耳之势劈下来那种。
他顿了顿,又道:“掌门?”
“……”池墨痕回头瞥了他一眼。
这回天上便一丁点儿动静也没有了——果真是因为称谓才出现的雷声!拜师大典时亦是如此,好端端的天象突然性情大变,当时游绎没有起疑,如今才恍然大悟。可这是为何?难道天道真见不得他当池墨痕的徒弟?
不论天道是乐意还是不乐意,他当务之急,是避免这几道雷砸到身上,于是游绎试探着问道:“师尊,日后我能换个称谓叫你么?”
池墨痕:“随你心意。”
游绎从善如流道:“好的,掌门。”
没想到掌门如此好说话,游绎心中还未来得及庆幸,结果天道的耐心似乎已经被耗尽了,一滴微凉的水珠落在他眼皮上,紧随其后,哗啦啦的雨水便兜头浇了下来,猝不及防的二人顿时摇身变成落汤鸡。
游绎:“……”
呵呵,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嘴皮子痒去喊那几句。
眼下已是冬日,风又凌冽,湿衣物贴在身上尤其难受,靠内力一时半会也烘不干,加之这天象电闪雷鸣、雨势不减,他们左右一合计,决定找个地方歇脚,顺便沐浴更衣。
这周围没什么城镇,他们只好在驿站附近找了家野鸡客栈凑合。刚一走进门,掌柜的听见声响,抬头瞧见他二人模样,差点傻了眼,“哎哟这这这——二位客官怎么整的被雨淋成这样?出门都不知道带把伞?”
池墨痕往桌上扔了半块银钱,交代道:“两间房,住一晚。”
“得嘞!”掌柜顿时笑容满面,朝店小二喊道,“你们几个,快招呼他们上楼,安排上热汤热茶,可别让这二位公子爷害风寒了!”
客栈的小二哥手脚十分利索,他们才刚进房间不久,就送上来浴桶和热汤,其中还加入了驱寒的草药,堪称无微不至。
游绎对泡澡一事无甚兴趣,在热水里呆得久了还容易头晕乏力,待寒意驱散,便起身离开浴桶。
方才穿戴完毕,房门便“叩、叩”响了两声,游绎抬手拢了把湿发,上前开门,店小二正端着个托盘站在外边,上面是两杯热腾腾的茶盅,“客官打搅了,咱掌柜差小的给您送姜茶!”
游绎给对方让出路,“有劳。”
小二哥离开后,他喝了那姜茶几口,外面便再度传来动静。游绎放下茶盅,离开房间查看,可外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在廊中徘徊片刻,又转身回了房间。
推开门,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药香,水雾缭绕间,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水中,月光勾勒出宽大有力的肩膀,流水顺着紧实的背脊蜿蜒而下。
他本该做到非礼勿视,目光却像生了锈似的,怎么也无法挪动半分——对方背上的伤疤,好似明暗交错的沟壑,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完整的。
……他不是境界已达化神期了么?
这些是从何处而来?如今这世上还有谁能伤他至此?
阵阵水声入耳,那身影从浴桶中离开,回过神时,对方已经披上外衣,朝门外的方向望来,表情似乎有些错愕。游绎连忙闭上双眼,低下头道:“抱歉掌门,弟子进错房间了。”
他强装镇定地退出房间关上门,可门还没合上,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以不容置喙的力道拉开——
“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对方的神色十分莫测,游绎看不出个所以然,也不知他生气没有,只好先糊弄过去——被徒弟看了个精光,这事可实在是有伤风化。
他二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隔空对峙几息,池墨痕总算松开扒门的手。
游绎正要松口气,结果对方的手转而搭在他身侧,将他整个人拽了进。门“嘭”地合上,他后背磕在门上,脑袋却被滚烫的手掌护住,二人当下贴得极近,一顿温热在呼吸间扑面而来。
他愣怔半晌才开口道:“掌门,你……”
莫约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池墨痕很快就将手松开撤了回去,恍若无事发生——若无视对方头顶上那片变换来变换去的白雾,的确是无事发生。这厮看着文质彬彬,谁想竟是个如此三心二意之人?祖师爷在天有灵,若是得知此事,怕是难以安息!
对方撒手以后,若无其事般问道:“你当真是不小心走错的房间?”
这话说到了点上,游绎自个儿也纳闷,他并非做事如此冒失者,不至于连房间都认错。
现在细想一番,他自喝下那杯姜茶之后,脑袋就有些晕乎,听到外头传来奇怪的动静,前去查看,却未发现异常之处,转头回房,就不小心开错了房门。
他将此事告知对方,只见池墨痕阔步走向桌案处,端起那杯尚未下肚的姜茶,不知掐了个什么法诀,神色霎时微变。
游绎上前一看,发现那姜茶竟也跟着“色变”,呈现出暗沉的模样。
池墨痕转头看他,“里面下了蒙汗药,你没喝出来?”
游绎顶着颗昏昏沉沉的脑袋,却很快便明白过来——二人都是轻装上阵,穿着简约,出手又阔绰,这客栈老板多半将他们当作什么好骗的富家公子,想狠狠捞一笔,便往姜茶里下了蒙汗药,他一个没留意,这才中了招。
看这熟练的流程,也并非初次作案了,客人追责起来,可以说是泡了那桶药浴,以至头晕眼花。这地界离市镇远着,驿站又不管事,丢了东西都没处报案,说是缴了笔过路财也不足为过。
池大掌门雷厉风行,二话不说提着不思量就下楼去了,游绎后脚匆匆赶到,见掌柜的双手高举,惊恐万分地看着脖子边的剑锋,连忙上前将人拉走,阻止了一场血案的“萌发”。
“二位大爷饶命啊——!”掌柜好容易保住自己的脑袋,当场跪了下来,捶胸顿足道,“这客栈从小人祖上三代传下来,就是图个养家糊口,您瞅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那么多人会经过,生意不景气,这才会出此下策……”
“那,那蒙汗药的剂量小,睡半个时辰就能醒过来,对人没什么损害的……咱们也不多拿,就取个二三两银子意思意思嘛,而且只挑阔绰的下手,那些个粗衣麻布、风尘仆仆的住客,咱是万万不敢动手的……”
这话说的,反倒显得他俩成恶人了?
游绎道:“阁下的先祖是如何考量的?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建个客栈?”
掌柜现在看游绎的目光犹如看到自己的再生父母,朝他的方向靠近过去,唉声叹气地解释道:“……原本这附近,是有个大城镇的,还挺有名的呢,来往过客也多,结果百来年前被魔族给屠了城,一砖一瓦全部都烧毁了!我这客栈倒是幸免于难,可大伙儿都不乐意往这附近来了!说是死了这么多条人命的地方,不吉利、会见鬼,所以才会沦落到现在这地步啊……”
游绎几乎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道:“枫都城?”
“公子见多识广,正是枫都城!过了这么多年,恐怕都没多少人还记得这地方了……”掌柜擦了擦满额头的汗,赔笑道,“话说得远了,以后我们定然不会再干这顺手牵羊的勾当了,二位就当日行一善,饶了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