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弗登不语。漫长而煎熬的沉默,珍贵的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终于,他说:“我答应你活下去。不过——”
司徒弗登缓缓地站了起来,“我以皇帝的名义,命令你,现在,你要去替我做一件事,这很重要。”
公孙言:“我谨遵陛下懿旨。”
“你一定要留在这里等我啊。”
昔年前,某个无人的宫殿,廊柱之间,冷风穿梭,两个幼童玩闹的幻影,小貂要去找东西,于是对狐狸狗说:“你一定要留在这里等我啊。”
当小貂回来时,狐狸狗已经不见了。孩子抱着东西,蹲在冰冷的金砖上,喃喃道:“你去哪里了……”
大殿正中停放着一口棺材,正对着他。
死亡就在眼前,我们注定是要粉身碎骨的。
司徒弗登,你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多年的亲情和友情,
明光殿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司徒弗登抬眼一看,是柳愔。她穿着平日最爱的青裙裳,正向皇帝走来。司徒弗登淡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柳愔:“您不肯见我,所以我才来见您。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又加上先帝后宫波折,才让我住在李氏曾经住过的漪兰殿。请您相信,我是真心爱您的。能和和您一块死是我的幸运。”
司徒弗登没有理她。
沉默、寂静,甚至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其实,柳愔和司徒弗登基见过几次,但司徒弗登全不记得。九岁,十三岁,她还偷偷见过他几次。
她成为他的妾室时,内心是如何欢喜。
柳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倾诉着她的人生:“。”
司徒弗登回顾曾经的记忆,似乎有朦胧的、她的影子,却又实在想不起有关这个女人的任何记忆。她谋害了司徒弗登最爱的人;他对她的冷漠和□□上的伤害,他对柳愔有恨、有愧疚,唯独没有爱。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说。
他不愿意为难她。
柳愔从袖中拔出匕首,司徒弗登一惊,当他反应过来,那把匕首已在自己手中,柳愔紧紧地抱着他,尖刃捅进她的心口,她悲恸吐出一股又一股鲜血。
他突然想到千百年来流传的不朽的爱情,主人公都为爱而生,为爱而死。这个女人,她的心绪飘浮不定,犹如寒秋池塘之上零落飘浮的枯叶,却喜恶分明,热烈奔放地死在最爱的人的怀里。
司徒弗登流下了眼泪,他单单只是为这个女人最后的选择和挣扎所打动,明知最后的结局还要飞蛾扑火。
他僵硬地,一手握着刀,一手轻抱着她,将她放到地上。
他的生命还有最后几刻钟。
叛军闯进北宸宫,偌大的北宸宫里,地上有个女子的尸体,年轻的君主站在上平静地俯视着他们,那不慌不乱的气势让人心生些许敬畏。
他的手里满是鲜血,脚下正是一把粘血的刀。
谁也不敢第一个下手。
司徒弗登被擒获。
有人提议砍了皇帝的脑袋。督军手下的文士当即反对:“这是尊贵的天子,怎能见天子的血?”
“死了就会见血。”
争执不下。
于是,为首的督军给拆下弓弦,把司徒弗登绞死了。
只过了一会儿,这个落魄的皇帝挣扎了一会儿,咔嚓一声,头一垂,死了。
灯台燃烧跳动的烛火,忽闪间灭了。
脖颈流下鲜血。
他们太年轻,太简单,无法掌控一切,必然的失败。
那首诗,成为了司徒弗登写给自己的挽歌。
临终徘徊望,生忧死苦长。
可怜泪天子,哀风吹白杨。
(仿元子攸临终诗)
柳愔地尸体被士兵玷污,玉钗金钗散在墨发上,青罗裙裳。那么美丽的人,就算死了也是美的。
子时凉风堂。
出了凉风堂、司马门,雪夜冷风刺骨,武将和文官哆嗦捧着白绢,行走白雪地里,昭示天子死亡。有一个大臣突然停下了脚步,血月,不祥。
皇帝被悍臣逼死。
前些时,众臣们跪在天子面前,请求天子归西。
天子死前保持了尊严。
两个大臣站在两侧扯着白绫,弑君者落得个同样的下场。
司徒弗登缓缓闭上了眼睛。
杨思玄是福邑大长公主的外孙。
杨思玄令手下军士将皇帝和他的女人的遗体收殓,扒下北宸宫的殿门,用大门木材做了两副简陋的棺材。停放在凉风堂偏殿,叫尚留在宫中的所有大臣来看。
凉风堂正中停着两口简陋的棺材,大臣们推着胆子最大的一个武将去看。那武将没见过皇帝,也没见过那女人,只是兀自看着,大臣们便上前,见里面死的一男一女,的确是他们的陛下。
朔风穿凉风堂所有的门,冷风呜咽,好似哭嚎。
宫城失守时,众妃各寻出路。胆小的的藏刀自裁,胆大的跑到崇庆门和春景门前拍门闯出去。没逃出去的,被闯进宫里的叛军糟蹋了。
綦勿昭仪和贺兰才人在最后宫城失守的时刻在一起。她们看着看着火朝着后宫、朝着合欢殿烧来,死于火焚。
宫里的火从后宫某处烧起来,绵延不绝,混合着宫娥的哭泣声。
丑时。
她的名字已经不可考,祖上是奚武将军。
叛军攻城时,商?跪在祠堂,她心中暗暗发誓,若能得祖先保佑,自己一定要活下来,决不能死于乱军之手。
乱军闯进府里,她手挥宝刀,杀死了两个贼人,她浑身血液翻滚,丝毫感觉不到害怕,自己受了重伤而死。
斛律槎受命,一直在抵抗敌军。城内守军节节败退,不得不退回北阙里,必定的失败。昔日奢侈纸醉金迷的景象已不见了踪迹,眼中所及都是杀戮。斛律槎此刻不在意任何人,他只在意他妻子的安慰。
斛律槎向家中走去,平日里通向家的路已是遍地疮痍。越走尸体越来越多。昔日某某敌对权臣家仆和主人全家死了一片。有一队杀红了眼的粗胡子蛮族士兵看到斛律槎,便提刀过来。斛律槎此刻已处于精神崩溃的危险边缘,从这一刻开始,他的行为再也不受理智的约束,同那些士兵一样,脑中只有杀戮。疼痛、血、无法停止的挥刀、手中握着的武器。
那队士兵全部死光,斛律槎也倒下了。斛律槎中了三刀,但上天庇护,这三刀都避开了致命处。他在尸体堆里醒来,就要翻找商?的尸体。斛律槎没能找到她的遗体,这也算是一种侥幸。
上天庇护他,却不肯庇护他最重视的人。
他们二人是最有气节的夫妻。
叛军入京前,即使愁云惨淡,京城到都是不安的气息,洛华京的百姓们依然像平时那般生活,不知即将来临的灾祸。
夜里突然就乱了,胡人入侵的消息瞬间传遍各个里坊,百姓纷纷向南狝门逃去,南狝门拥堵不堪。这么大的动静,南狝门第一个被烧,火海中绝望的惨叫。
灾厄无法停止。胡人开始在夜色中肆意屠戮劫掠,那场火随着天边亮起愈加刺目,此刻的洛华京和地狱没什么两样。金明里,三岁孩童抱着明妃寺的金铃于闹市嚎哭。
战乱,军阀欺男霸女,比鬼还可恶
活的像个鬼,不像个人。
女人干瘪的胸脯喂不饱刚出生的孩子,干涸的眼眶流出一滴泪,盼着母子抱着一块死。
普天之下,竟没有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