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所有请安的心思尽数消散无踪。她无需入内辩解,也无意听院内虚与委蛇的场面话,只是默默转身,身姿恬淡,步履轻缓,带着秋杏静静折返小苑,未曾惊动院内任何人。
一路无言,回到清幽小院,秋杏看着自家主子落寞沉静的背影,心底又急又疼,连忙上前轻声劝慰:“姑娘不必听旁人胡乱嚼舌根,那些都是宋格格的嫉妒闲言,当不得真。您如今年岁尚轻,不过是机缘未到,只需好好调养身子,静心安养,来日必定会有属于自己的福气,何须旁人置喙。”
春桃对视秋杏一眼,猜出了什么,也连忙附和,低声宽慰,劝她放宽心绪,莫要将旁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徒增烦恼。
可钱晚柠心中的郁结,又岂是几句宽慰话语便能消解的。她静静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新年景致,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初入京城时,普安大师那句玄之又玄的预言:情深缘浅。
从前她只当是江湖术士的随口谶语,半信半疑,可此刻听了宋格格的非议,再回想自己入府日久、盛宠满身却始终无孕的现状,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猜测。
她本是异世而来的一缕孤魂,是跳出原本历史轨迹的变数。胤禛的一生,早已被史书定格,他的子嗣、他的江山、他的宿命,皆是定数。弘历日后注定登基称帝,注定成为雍正朝最尊贵的皇子,坐拥盛世荣光。
是不是正因她是穿越而来的异数,所以天道冥冥之中,刻意斩断了她孕育子嗣的机缘?是不是为了避免她诞下子嗣,扰乱历史轨迹,夺走本该属于弘历的盛宠与前程?
以胤禛如今对她的偏爱与纵容,若是她真的诞下皇子,必然会被他万般宠溺、悉心栽培,届时极有可能撼动弘历的地位,改变既定的历史格局。所以天道制衡,让她体虚难孕、无缘子嗣,永远只能做旁人眼中“身子孱弱、无所出”的福晋,永远无法撼动既定的宿命。
一念及此,无边的寒凉与无力席卷心头。她从前总以为,人心可抵天命,深情可破宿命,可如今看来,她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偏爱,都只是暂时的馈赠,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枷锁,牢牢困着她的一生。
这份郁结沉沉压在心底,从白日绵延至傍晚。案上的四盘点心依旧精致完好,只是早已失了初时的温热与心意。钱晚柠看着静静摆放的点心,心念微动,暂且压下心底的茫然与酸涩。终究是亲手费心制作的吃食,弃之可惜。既然无缘送与嫡福晋,便送去书房,送给日夜操劳公务的胤禛也好。
傍晚风凉,暮色四合,落霞染红了半边天际。钱晚柠重新将点心加热回暖,保持着刚刚好的温润口感,提着食盒,独自缓步走向王府书房。
书房坐落于王府僻静之处,四周植着松柏,静谧清幽,是胤禛日常处理公务、谋划诸事的专属之地。尚未走近书房窗下,一道低沉沉稳的语声便清晰透过窗纸传出,是胤禛的声音,褪去了平日对她的温柔宠溺,只剩朝堂权谋的冷静淡漠、杀伐果断。
“洪舟,你即刻暗中排布人手,悄然散播风声。”
短短一句,便让钱晚柠脚步骤然定格,心头猛地一沉。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屏息凝神,静静立在窗外,听着屋内的密谋。
屋内,洪舟垂首肃立,静待吩咐。胤禛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平淡无波,字字皆是深思熟虑的筹谋:“除夕湖心亭一事,不必就此压下。你暗中将消息散开,刻意引导舆论,将此番行凶构陷、蓄意谋害雍王府福晋的罪名,引向十四贝子府,坐实是胤禵因妒生恨、暗中布局,欲引导福晋完颜氏谋害晚柠性命。”
“把此事闹大,闹得朝野皆知,务必传入父皇耳中。”胤禛语声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十四贝子胤禵素来纵容内眷、管束不严,其福晋心性阴毒,敢在深宫除夕大典之日行凶害人,已是藐视宫规、触犯天颜。借此事敲打胤禵,削其颜面、损其圣心,断其朝堂声势,于大局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