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手,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压抑的受伤与无奈,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酸涩,缓缓开口:“你近日总躲着我。”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二人的身影拉得悠长,气氛沉寂凝滞。胤禛凝望着她,字字恳切,带着难得的笨拙与认真:“湖心亭那一场祸事过后,你心中究竟压着什么心事,始终不肯同我说?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祸福相依,世间之事,还有什么是你我不能坦然相对的?”
他不解,他困惑,他满心疼惜,却无从下手,不知究竟是何处做错,让她生出这般深的隔阂。
钱晚柠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惶惑与酸涩。心底深藏的千头万绪卡在喉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她抬眸,神色清淡无波,语气平缓浅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回道:“只是寒毒未净,身子时常倦怠乏力,并无别事。”
敷衍、克制、疏离。
胤禛静静望着她澄澈却疏离的眼眸,心底一片寒凉透彻。他清清楚楚知晓,她在说谎。她眼底的郁结、心底的疏离、周身的淡漠,从来不是体虚倦怠可以解释的。
他分明满心待她、全力护她,可她始终对他藏着心事、留着余地,不肯全然交付真心。那一晚,二人依旧同榻相守,可床榻之间咫尺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薄冰,冰冷刺骨、无人打破。温情尚在,信任已疏。
又是三日静默疏离的相处,胤禛日日追问、次次探寻,耐心耗尽,心底的焦灼与委屈愈发浓烈。夫妻之间最伤人的从不是争执吵闹,而是这般无声的冷淡、刻意的疏离、闭口不言的隔阂。
终于,在又一次两两相对、静默无言的时刻,钱晚柠被连日的压抑与纠结耗尽了所有隐忍,心底的委屈、寒凉、失望尽数爆发,脱口而出,字字清亮,句句戳心。
“借我遇刺一事向父皇进言,拿捏十四贝子的错处,于朝堂大势确是一步好棋。”
她声音很轻,平稳无波,听不出愤怒、听不出哭闹,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凉与失望,字字落在胤禛心头,重若千钧。
“只是王爷可否想过,那一日湖心亭,我是当真九死一生,差点葬身在冰水之中,尸骨无存。于我而言,那是一场劫,是一场险些夺去性命的噩梦,是日夜惊醒的惊惧。可于爷的朝堂棋局之上,于爷的夺嫡大业之中,这一场生死劫难,不过是一枚用来打压对手、稳固自身的棋子。”
胤禛浑身一僵,身形骤然凝固,眼底所有的焦灼、困惑、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错愕与茫然。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辩驳。
他从未想过,自己深思熟虑的朝堂筹谋、看似稳妥的大局布局,会这般直白、这般残忍地伤到她。他自认护她周全、惜她性命,从未想过利用她的安危牟利,可他终究无法否认,她的劫难,确实成了他制衡对手、立足朝堂的绝佳筹码。
“我从未想拿你的性命做筹码。”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无力与慌乱,笨拙地解释,“晚柠,我护你是真,筹谋朝堂亦是真,我从未将你的安危纳入棋局算计。”
“我信爷是真心护我。”钱晚柠抬眸望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与浓重的倦意,温柔却疏离,“我信爷待我的偏爱是真,护我的心意是真。可许多事,情爱与权谋,本就纠缠一处、密不可分,根本分不清楚。”
她微微垂眸,语气染上几分淡淡的疲惫与自嘲,将连日来心底的郁结尽数道出:“再者,妾身子孱弱,素来多病,担不起雍王府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重任,也受不起爷独一份的盛宠。往后,王爷不必再日日守在我院中,不妨雨露均沾、多去旁的院落走动,成全王府规矩,绵延宗室子嗣,才是正道。”
字字退让,句句疏离。她亲手推开了他倾尽所有的偏爱,亲手划开了二人之间的温情羁绊。
胤禛怔怔地看着她清冷淡漠的眉眼,看着她全然疏离的模样,心底骤然一空,万千话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无力的沉寂。他耗尽心力、万般呵护、日夜相守,换来的却是她的退让、疏离与推开。
这一刻,他心力交瘁、万般失语,纵是满腹权谋、深谙人心,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如何挽回、如何消融这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深重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