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再三,洪舟上前一步,垂首躬身,主动请罪:“奴才请王爷责罚。那日散播十四福晋行凶之事,是奴才行事不够隐秘,疏漏颇多,才让年福晋听闻风声、心生芥蒂,皆是奴才的过错。”
胤禛闻言,缓缓抬眸,眼底倦意深沉,轻轻摇了摇头,语声低沉无力:“与你无关。此事本就是要闹大、要传入宫中、要让圣心知悉始末,她迟早会知晓。只是我从未料到,她会这般想我,这般看轻我待她的心意。”
他不怕朝堂非议、不怕对手构陷、不怕圣心猜忌,唯独怕他放在心尖疼惜之人,彻底误解他的真心,与他渐行渐远。
洪舟看着主子落寞沉闷的模样,心中微动,壮着胆子轻声劝慰:“王爷,奴才自幼无父无母,寄养在兄嫂家中,常见寻常夫妻拌嘴争执、心生隔阂,从无隔夜仇怨。兄长每每惹嫂嫂不快,便会寻些新鲜玩意儿、贴心物件哄她欢喜。常言道,床头吵架床尾和,世间夫妻没有解不开的嫌隙,无非是一份心意、几分迁就。”
胤禛闻言,眸色微动,心底豁然开朗。他半生权谋、深谙算计,精通朝堂博弈、人心制衡,却唯独不懂儿女情长、温柔哄慰。他惯常遇事权衡利弊、筹谋大局,却忘了情爱之间,最不需算尽得失,而需用心迁就。
“说得有理。”胤禛缓缓起身,沉郁稍缓,“随我去库房瞧瞧,挑些物件。”
二人随即前往王府私库,库中珍宝堆积、绫罗珠翠、古玩玉器琳琅满目,皆是世间难得的贵重物件。可两个常年浸于权谋军务、不解风月的大男人,对着满库珍宝细细挑拣半晌,看着华贵珠玉、厚重古玩,竟觉得无一合宜。太过贵重,显得刻意功利;太过朴素,又衬不出满心迁就的心意,愣是挑不出一件能入眼、能哄她欢喜的物件。
胤禛索性作罢,决意亲身寻访。“更衣,随我上街。”
不多时,二人换上寻常素色便服,褪去皇子威仪、侍卫锋芒,低调出府,漫步京城街头。街市热闹繁华,街巷两侧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烟火蒸腾,满目鲜活。
行至街角老字号话本铺,胤禛骤然驻足。他记得钱晚柠素爱闲时翻阅话本,偏爱细腻温婉、风月闲适的篇章,王府旧书早已被她翻遍。他素来不屑市井闲书,此刻却毫不犹豫,大手一挥,将铺中所有新式话本、闲情杂谈、志异短篇尽数打包买下,一册不留。
往前走便是百年老字号糕点铺,铺中酥饼、芙蓉糕、桃花酥、绿豆糕样样精致,皆是女子偏爱的清甜口味。胤禛想起她日日摆弄点心、偏爱温润清甜吃食,索性将铺中当日出炉的所有新鲜糕点尽数购置,满满装了数盒。
继而途经锦缎绫罗庄,庄中春款新料尽数上新,软烟罗、水纹绸、月华缎,色泽清雅、质地软糯,最适合春日制衣。胤禛忆起她素爱素雅温婉衣料,不挑艳丽华贵,便命人将所有浅色系、素纹款的新式面料尽数打包收纳。
随后又逛胭脂水粉铺,挑遍铺中清雅香型的香膏、水粉、胭脂,弃去艳丽浓艳款式,只留温润淡雅、适配日常的物件;路过香花铺子,买下一筐盛放的春日鲜花,蔷薇、茉莉、海棠,皆是她院中常养的品类;途经文房小铺,搜罗全套细腻毛笔、清香徽墨、素净笺纸,知晓她闲来爱练字、抄诗;最后路过干果蜜饯铺子,将各式无添加、清甜爽口的蜜饯干果尽数买空。
一路走来,但凡市井之间女子喜爱的闲情物件、吃食好物,胤禛不问价格、不挑款式,尽数包揽。两个身姿挺拔的大男人,从街头走到街尾,四只手拎满大大小小的礼盒包裹,沉甸甸堆满臂弯,模样笨拙又真挚,与往日沉稳冷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直至暮色沉沉、夕阳落幕,街市灯火次第亮起,二人再也拎不动分毫物件,才堪堪停手,满载而归,步履匆匆直奔清幽小苑。
此刻的小苑之中,钱晚柠正独坐窗前,细细回味苏嬷嬷的开导,心绪纷乱翻涌,纠结于情爱与权谋的纠葛,迷茫于人心冷暖。忽闻院外传来细碎动静,抬眸望去,瞬间怔住。
暮色光影里,胤禛一身素色便服,身姿挺拔,双手拎满大大小小的礼盒包裹,身后洪舟亦是满载而归,物件堆叠满满当当,几乎挡住了二人身形,笨拙又荒唐,却带着极致的真诚。
钱晚柠瞠目结舌,怔怔看着眼前景象,一时间忘了连日冷战,脱口问道:“王爷这是……做什么?”
胤禛缓步踏入屋内,将怀中重物轻轻尽数置于案上,堆叠得满满一桌,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皆是市井细碎好物。他素来沉稳冷厉、杀伐果断,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局促笨拙,耳根微热,嗫嚅着轻声回话,全然没了朝堂王爷的威严气场:“……不知你喜欢哪样,便都买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笨拙直白,毫无花哨言辞,却藏着最纯粹的迁就与低头。
连日积压在钱晚柠心底的寒凉、委屈、隔阂与郁结,在这一刻尽数消融瓦解。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素来矜贵自持的四爷,为了哄她欢喜,放下身段、笨拙奔走街市、包揽万物的模样,她再也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噗嗤一声轻笑出声,眼底所有阴霾尽数散去,只剩温柔暖意。
这一笑,如春风破冰、花开春暖,扫尽满室寒凉疏离。僵持多日的冷战隔阂,在这满桌市井风物、满心笨拙温柔之中,悄然化解。
一旁的洪舟见状,心知二人心结松动、气氛回暖,识趣地躬身告退,轻手轻脚退出屋门,顺手合上房门,将一室温柔静好,尽数留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