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雍王府最牵动人心的大事,便是和硕格格怀恪的备嫁事宜。怀恪乃胤禛与李福晋所生,是眼下雍亲王府唯一长大成人的格格,自小温顺恭谨、内敛安分,从不争宠惹事,性情最是贴合皇家规制。
今年三月,圣上特旨将其封为多罗格格,未及半载,又破格擢升为和硕格格,享郡主品级殊荣,恩典浩荡,冠绝宗室同辈格格。
而圣上亲自为怀恪择定的夫婿,正是满洲正白旗纳喇·星德。朝野上下听闻这桩婚事,无不交口称颂,皆言雍王府郡主得沐圣恩,婚配乃是顶配殊荣。
纳喇氏一族隶属上三旗正统勋贵,门第清贵、根基稳固,世代承袭世职,是朝堂之中出了名的中立世家。星德本人更是年少英挺、守礼恭谨,文武兼具却不张扬跋扈,身居勋贵之列,却从不结党营私、不攀附诸王、不参与朝堂纷争,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纵习气。
更让无数宗室艳羡的是,此番婚配无需遵循满蒙联姻旧例,怀恪无需远嫁漠北苦寒之地,婚后依旧留居京城,咫尺可归、亲情不断。在近年宗室格格的婚配之中,这般体面安稳、荣辱兼得的归宿,已是数一数二的上好机缘。
阖府上下皆是喜庆张罗,乌拉那拉氏亲自主持,领着府中一众女眷清点嫁妆、规整礼制、裁制嫁衣,事事周全妥帖,处处透着婚嫁的喜庆热闹。可这份喧嚣热闹,衬得李氏满心凄惶、心绪复杂,终日郁郁难安。
旁人只看见郡主荣光、圣恩浩荡、门第匹配的圆满,唯有李氏心底藏着旁人不懂的刺骨惶恐与万般不舍。她这一生生育四子,命运却极尽苛待,早年长子弘昐、次子弘昀接连夭折,皆是聪慧乖巧的孩童,一场急病便骤然离世,骨肉分离之痛,数年未愈,日日啃噬她的心肺。
历经两次丧子之痛,她膝下儿女愈发单薄,如今偌大雍王府中,她仅剩弘时一子、怀恪一女。弘时尚且年幼,是她后半辈子唯一的依仗,而温顺懂事的怀恪,便是她仅剩的贴心慰藉。如今年方十八的女儿骤然定亲,秋日便要离府出嫁,从此便是别家妇、他人妻,纵然近在京城,也再不能日日承欢膝下、朝夕相伴。
大喜之事,于旁人是荣光,于她而言,却是生生剥离骨肉的痛苦。连日来,李氏守在嫁妆库房,一遍遍摩挲着精致华贵的嫁衣、琳琅满目的妆奁,眼底没有半分欣喜,只剩无尽空洞与怅然。府中下人、旁支福晋皆在称颂圣恩,唯独她夜夜难眠,满心都是不舍。
这份心境,无人能懂,无人能诉。此前她因争宠执念太深,当众出言冒犯钱晚柠,落得禁足自省的下场,府中人人皆知她心胸狭隘、妒心过重,她便更不敢轻易吐露心绪,只能将满腔苦楚压在心底,日日独自煎熬。
夜色渐深,京中暑气渐消,晚风微凉。胤禛自宫中回府,摒退一众随从,独自去往书房批阅卷宗,处理日间积压的户部公务。白日朝堂周旋的疲惫、御前对答的审慎,尽数沉淀在寂静书房之中。
钱晚柠估摸着时辰,知晓他入夜依旧伏案忙碌,未曾用晚膳,便亲自下厨,炖了清甜养胃的银耳羹,备上几样精致适口的微凉点心,亲手提着食盒去往外书房。
月色溶溶,落满青石小径,庭院静谧无声。尚未走近书房,她便遥遥看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落寞的身影,正是解禁不久的李福晋。夜色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形,往日里些许骄矜锋芒尽数褪去,只剩满身憔悴与颓然,静静伫立在书房门外,迟迟不敢入内。
钱晚柠脚步微顿,悄然驻足,不欲打扰。
片刻后,书房木门轻启,胤禛一身素色常服,立于灯下,眉眼沉静,望着阶下默然伫立的李氏,语声温和:“夜深露重,你在此作何?”
一句温和问询,瞬间击溃了李氏连日以来紧绷的心弦。她强忍多日的泪水骤然决堤,俯身屈膝,哽咽出声,字字皆是肺腑悲苦:“王爷,臣妾斗胆,恳请王爷可否暂缓怀恪的婚事?”
她抬眸泪眼婆娑,眼底满是恳切与惶恐,将多年压在心底的痛楚尽数道出:“臣妾命薄,此生生育四子,弘昐、弘昀早早夭折,黄泉永隔,受尽骨肉离散之痛。如今膝下单薄,仅剩弘时与怀恪一双儿女,相依为命。怀恪是臣妾唯一的女儿,自小乖巧懂事,从未让臣妾操心,如今骤然要离府出嫁,臣妾实在不舍。臣妾畏惧天命无常,怕这唯一的女儿,也终究留不住,求王爷垂怜!”
泪水簌簌滚落,浸湿了衣襟。往日里争强好胜的锋芒尽数消散,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畏惧失女、满心凄苦的寻常母亲,脆弱得不堪一击。
胤禛静静听着她的哭诉,眼底掠过几分动容,语气愈发温和耐心,细细劝慰解惑:“本王知晓你心中不舍,为人母者,舐犊情深,离别之痛本是人之常情。只是这桩婚事,乃是皇阿玛亲赐,天恩浩荡,半点不容耽搁推诿。”
他缓缓为李氏拆解其中利弊,字字恳切,句句属实:“纳喇·星德绝非寻常勋贵子弟,他出身满洲正白旗,是上三旗正统勋贵,门第清贵、根基端正,家族世袭世职,世代忠良,从无逾矩妄为之事。他本人性情恭谨温厚、行事安分守拙,无半分纨绔骄纵之气,更不牵扯朝堂任何党派,亦无世家跋扈之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