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晚柠心头微沉,趁着众人寒暄喧闹、无人留意的空档,悄然移步上前,避开旁人耳目,轻声唤住她:“怀恪。”
怀恪闻声回头,见到是她,紧绷的眉眼才稍稍松弛,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酸涩,却又转瞬压下,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屈膝行礼:“年福晋。”
钱晚柠看着她憔悴落寞的模样,满心疼惜,抬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柔声细语问道:“近日可好?婚后在额驸府中,可还顺心?”
一句温和问询,瞬间击溃了怀恪强撑的伪装。
周遭皆是宗室权贵、宫中贵妇,人人光鲜体面、光鲜亮丽,唯有她,看似嫁得门当户对、荣耀安稳,实则婚后日子满目荒芜、满心委屈。她沉默良久,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怅然:“不好,一点都不好。”
“额驸性情寡淡,素来冷情,婚后待我疏离淡漠,日日外出应酬,极少归府。婆母严苛挑剔,事事苛责挑剔,规矩繁多、百般约束。我身居正室之位,看似尊贵,实则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日日困于深宅,无人宽慰、无人撑腰,半点欢愉皆无。”
寥寥数语,道尽新婚孤寂与满腹委屈。
皇家宗室女子的婚嫁,从来无关情爱、只关门第荣辱。外人皆道怀恪福气深厚、婚配显贵,得以安稳度日,却无人知晓,这世人艳羡的婚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困住了她年少所有的鲜活与明媚。
钱晚柠心头酸涩,看着眼前强撑体面、满心苦楚的少女,一时默然。她早知宗室女子命运身不由己,却依旧心疼怀恪的境遇。
怀恪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湿意,怕被旁人窥见失态,声音愈发低沉:“我不敢告诉母妃,她一生为我操劳,满心盼我安稳顺遂,我若是诉苦,只会让她徒增忧烦,毫无益处。只能自己挨着、熬着。”
短暂的私语,字字皆是委屈无奈。不多时,远处传来宗室命妇聚拢的动静,怀恪连忙收敛心绪,重新端起端庄得体的姿态,对着钱晚柠轻轻颔首,便转身归入队列,继续应付这场盛大却疏离的万寿庆典。
目送她落寞离去的背影,钱晚柠立在原地,心绪久久难平。
她心中百般纠结,反复思忖。李氏半生所求,不过儿女安稳、余生顺遂,自从怀恪出嫁,她日日牵挂女儿、满心惦念,时常在府中念叨女儿安好,满心以为自家闺女婚配得宜、岁岁无忧。若是知晓怀恪婚后日日煎熬、郁郁寡欢,必然心痛如绞、夜不能寐。
可若是告知李氏,除了徒增她的悲伤焦虑,打乱府中安稳,终究无力改变分毫。宗室婚约、皇家体面、门第规矩层层桎梏,无人能够撼动和更改。知晓真相,唯有平添愁苦,别无他用。
慈宁宫的礼乐依旧悠扬,万寿盛典的喜庆笼罩整座宫苑,人人皆在称颂盛世、恭贺圣寿。皇子争名、百官贺岁、万民欢庆,朝堂局势暗流奔涌,王府人心各有牵绊。
无人知晓,在这满堂繁华盛世之下,有深宫女子困于婚姻牢笼,有至亲之人隐忍苦衷、不敢言说,有细微绵长的无奈与悲戚,藏在锦绣荣华的缝隙里,无人窥见、共情。
钱晚柠缓缓收回目光,心头沉沉了然。这紫禁城、宗室王府,从来都是如此。外人只见无上荣光、盛世显赫,内里藏着的隐忍、煎熬、身不由己,唯有身处其中之人,方能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