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他们都能保持成年人最基本的体面。
闻颂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称之为哥哥的男人。那张漂亮到惊为天人的脸蛋,瓷白不带一丝血色,被病痛折磨得多了几分倦怠。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那双眼睛半阖着,睫羽低垂,在眼睑下拓出一小片青灰,将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痣藏匿其中。唇色极淡,好像早春枝头将落未落的梨花。
他难以自抑地咳嗽起来,肩胛骨在奶白色毛衣下轻微耸动,仿佛一只被困在宣纸里挣扎的蝴蝶。
闻颂予大步上前蹲下为他轻拍后背顺气,下意识握住那双腕骨突出、淡青血管蜿蜒的手。触及一片冰凉,似是握住一片碎裂的白瓷,将早已结痂的伤口重新割开。
沙哑着开口叫道:“哥。”
这一声迟到了七年的称谓,也是曾经闻颂予死活不愿套上的枷锁。
现在,他甘愿戴上名为血脉亲情的枷锁,用余生祈求他哥长命百岁。
闻池安终于止住了咳嗽,眼角咳出泪花,眼尾通红。
看着眼前这个半跪在地,低他一头,喊他哥的男人——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陌生。
记忆倒退回到那一年。
8岁那年他刚做完心脏手术,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呼吸机节奏固执地刻进身体里,将气泡从喉咙深处碾碎成白沫,胸腔那道新鲜的刀口被绑带和敷料捂着,随着每一次机械送气,钝钝抽痛。
手术很顺利,至少他活了下来,可——为什么父亲和母亲看起来这么悲伤还要强撑笑脸呢?他不是活下来了吗?他们不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吗?
他们说他是最勇敢最坚强的小孩。
他不想勇敢,也不想坚强,因为那太痛了。可他更不想看到父亲和母亲绝望的眼神。索性都挺过去了,希望父亲和母亲永远高兴,不再为他感到痛苦。
手术刀口恢复后,父亲和母亲带他回了家。他终于能够离开那间充满刺鼻消毒水和吵闹医疗器械的房间。
他被允许在家里玩,除了和运动有关的,什么都可以,家人对他极尽宠爱和包容。
他尝试了很多新鲜事物,不过最后只保留了在病房里养成的绘画和看书两个爱好。
有一天,父亲像往常一样回家,身上带着他最讨厌的消毒水味道,脸上和他生病时一样苍白,但却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母亲下班回来后看见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哭得很伤心,父亲抱着她一遍遍安抚,哄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后来父亲问他,想不想要一个弟弟?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想要。
父亲问他为什么想要。
他说想要有个弟弟陪他,他就不会孤单了。
其实他真实的想法是,有个弟弟陪着父亲母亲,哪一天他走了之后,他们也不会孤单。
于是后来父母带着他去了福利院,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小男孩穿戴整洁,在他们面前乖巧地站成一排。
闻池安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闻颂予,不对,他当时还不叫闻颂予。
问他叫什么,福利院的老师说他们都还没有姓名,只有小名,他的小名叫作小鱼。
在父母问他想要谁做他的弟弟时。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向小鱼。
问他为什么?
他就说:“因为他长得最好看。”
当时小鱼三岁,三岁的孩子已经有点记事了。像他们这种家庭领养孩子,一般会选年龄更小一点,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但是架不住闻池安喜欢。
福利院办事很快,他们当天就领着小鱼回了家。
闻池安一路都拉着新弟弟的手,那时的小鱼还小,可能并不记得当时的场景。
但闻池安记得,他甚至还记得,出门前母亲给他打了个黑色的小领结,那天是个艳阳天,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门不是去医院,是为了带他弟弟回家。
他对他说:“以后你就是一条有家的小鱼了!”
三岁话还说不利索的小鱼:“家!”
他又对他说:“我是你哥哥,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小鱼努力学着他“哥哥”的发音,有些费劲,但是咧着嘴笑得很灿烂:“哥…哥!”
这一句哥哥,一叫就是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