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一点,过了过了…顺时针转过来一点…对对对别动!就这样。”
许泓仪满意地点点头。
闻池安心不在焉,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
许泓仪边指挥,边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同他说:“你今年也已成年,该多帮着你父亲处理事务。”
祭祖大典向来由家主一手操办,许泓仪让他协助的目的昭然若揭。
闻池安明白,虽无此意,但也没精力抗拒,一板一眼按照要求摆放完所有贡品。
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母亲讲解其中规矩和注意事项。
他只想逃离,身后的祖宗牌位仿佛都在审视他,叫他如芒在背。可他身在闻家祠堂,被母亲、也被礼教挟持,逃不了,只能立在原地低下头听。
听着听着,光线时移,身处环境变换,耳边不再是母亲的教导声,而是祭祀礼生的唱诵声。再一抬头,空荡的大殿此刻站满了人,皆是闻氏族亲。
他们一大早便驱车前往春台山,敬告先民,祈求顺遂——这是祭祖大典现场。
他摇摇头,将脑中的杂念晃尽。
方才走神,又想起了昨天的事。
按流程,该到小辈依照长房旁系、长幼顺序,上前进香。
第一位当属身为长房长孙的闻池安,礼生唤到他的名字。
闻池安上前,面上看不出多恭敬,动作倒是标准,一错不错,上完香后退回自己的位置。
下一位是闻颂予。
闻颂予上前时余光瞥了某人一眼,被看的人目不斜视。自昨日过后,他俩到现在都没说过话,是闻池安在单方面躲着他。
“且慢!”
闻颂予礼还未行下去,就被出声打断。
闻池安随众人一同看去,出声的是他的三堂叔闻敬忠。
“他闻颂予非我闻氏后人,如何能进我闻家宗祠?给闻家先祖进香?”
此言如同一记惊雷,在安静空旷的大殿炸响。在场之人无不震惊,神色各异,窃窃私语起来,场面一时混乱。
礼生僵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求助的目光投向闻老太爷。闻老太爷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更多的是不悦。
还是身为家主的闻敬昀出面安抚众人,稳定局面。
但他同时身为闻颂予的父亲,此时说话并不能服众。
“大哥,闻颂予是不是你的亲儿子,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你在说什么胡话?颂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不是闻氏血脉?”二叔急切为他辩驳。
“二哥你糊涂了?闻颂予三岁那年才被接回闻家,三岁之前在哪出生我们可不得而知。”
许泓仪脸色微微发白,见惯了大风大浪,现下还能做到不动声色,只是握紧的指甲越陷越深。
闻氏长房长孙先天心脏病,活不过三十岁,闻氏家主结扎,秘密领养回一个孩子做继承人。这事连闻老太爷和两位老人都不知情,只有当事人闻家父母和两兄弟知道。
对外只说二儿子出生时身子弱,养在别庄,直到三岁才接回来。大家私下都当闻颂予是闻敬昀的私生子,连闻老太爷当初都这么认为,为此狠狠责罚了他一通。
闻池安的身体状况被保密的很好,少时的就医记录也与给闻颂予编的出生经历交织模糊,真真假假,外人分辨不清。
只道闻家大少爷深居简出,无心家业,是个空有美貌,平庸无奇的花瓶;闻家二少爷少时生过病,现下已经治愈,天资聪颖、卓尔不群,被当成继承人培养。
现在不知何处走漏了风声,被人抓住把柄。这么多族亲看着呢,涉及闻家继承人,今日不给出个交代恐怕不行。
闻敬昀皱眉,沉思对策。
“闻颂予,就是我的亲弟弟。”
闻颂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鞋尖默默忍受各种目光。在听到闻池安声音的那刻,僵硬地抬起头,入目是他哥的背影,月白色礼服,莹润皓洁。如同神兵天降,挡在他面前,替他遮挡住一切恶意、猜忌。
闻池安面不改色,身姿提拔,神情倨傲,睥睨扫过不怀好意之人。年纪轻轻,那张肖似他父亲的脸,不苟言笑时,足以威慑众人。
这种时候,闻家长辈的话都不好使,唯有闻池安这位利益对冲者的话,有十足的份量。
如果闻颂予不是闻家血脉,那么现在闻池安这个长房长孙亲口承认,就意味着将自己唯一的继承权拿出一半来与他平分。再大方无私的世家继承人也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做到这种地步,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闻颂予的闻氏血脉毋庸置疑。
在场的都是人精,世家大族不乏藏污纳垢,说到底他们根本不在意血脉真假,只在意自己的利益。明说血脉,实际上是借此打长房的脸,做引咬下他们的肉。
长房多年来威势重,大家都选择旁观,不肯沾腥。本就捕风捉影的事,现在又有闻池安作保,闻敬忠若是还敢再说什么,就真真不识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