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匆忙赶到的国王陛下撞了个脸对脸。
千泊:“……”
往后再遇到圣父,头一件事就该是让他先给赐个福。
好在这份怪异的举动貌似并未被过多在意,布伦南飞快瞥见,神色突然变得很复杂,只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便匆匆走进,坐上王座。
只给一人驻足原地呆望的千泊留下了一个潦草的背影。
王储同国王的关系间到底横亘着地位和权力,远并不如民间的那般亲昵。
再者说,王国的前程还系在独子身上,向来处事威严的布伦南显然不可能去成为什么温和慈爱的老父亲。
于是每次偶然撞见父王,精神都会即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以便应对随时而至的提问和指教,千泊将其归结为长年累月过分积攒下来的敬重。
但其实除此之外,随着年龄增长尤为难以启齿的安心之感也始终不曾离去。
再思及待会还要向父王禀告锈管酿酒厂的逐项事宜,千泊心里有了依靠,也逐渐从慌乱中镇定下来。
准是忙碌过头搞忘记了,就说嘛,父王还是很靠谱的!
……吧。
千泊向来不喜欢说假话,布伦南此时的形象确实看不出有多靠谱。
乍看并不明显,但同他相处久了便能觉察差异。
老国王平日里虽不刻意修饰,但也收拾得干净利落,如今却在细节里处处透露出端倪。
千泊心生疑窦,目光一路跟随,不知不觉中竟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好在距离较远,加之议员们不至于大胆到盯着国王陛下看,几乎不曾留意,也就他们的座位尚且靠前,能窥得几分。
布伦南几撮黑里透灰的头发像是被胡乱抓过,细碎地耷拉下来,遮挡住拧起的眉心,眼底沉滞,交织着若有若无的怒意和疲惫。
就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风暴里爬出来。
“啊哈,国王陛下不会在梦里还要签署法令吧?!”
祭司大人目瞪口呆,随后右手指尖就变戏法般掐了个小十字架,举到胸前来回比划,诚恳祈祷,“上帝啊,愿我从劳碌中脱身,早日退休安养……”
念叨之间,被忍无可忍的千泊收走十字架扣下,“议事呢,你安分点。”
看祭司大人的表情,大概是在思索再变一只出来会不会气死王国唯一的继承人然后推自己上位。
不过这同他卸任享福的理想相差甚远,于是颇为遗憾地放弃了,终于木头人般一动不动泡进刻板的发言里坐着,就是看着像在左耳进右耳出。
当下也无暇顾及指望不上的圣父挂名吃王室的白食。
千泊正竖着耳朵听一排人挨个向国王陛下禀告此次由他领头委派的诸项事宜。
口径出奇一致,净是些场面上无关痛痒的废话,末了还要再添上一句顺利完成的总结。
对当初画饼所说替他陈明暗藏的线索倒是只字不提。
父王竟能忍着听完如此枯燥又重复的内容,好在全程神色漠然,不置可否。
千泊虽然恼火,却也知晓打断其他议员发言极为不礼貌,只得先行按捺下去,心头却开始计划起轮到自己时该如何据理力争一场。
忍耐了好一阵,压轴出场的千泊总算熬到前边只剩最后一人了。
仔细一瞧,正是此番同行里出力最多,最具分量,却也最难对付的查验师。
尤其晦涩高深且长篇大论的废话过后,只见那人目不斜视地提起一口气:
“其实在调查末期还闹出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经由我们初步观察……”
原本还以为此被挂在黑名单榜首之人, 更会避之不谈。
千泊闻言心中泛起涟漪,还不及思索就被对方隔着单片放大镜深深望了眼。
隐隐感觉涟漪有要化作巨浪之势的千泊:?
“千泊殿下的症状可以被诊断为抵达陌生环境后无法适应,从而催生出的深度梦魇。
具体表现为,总凭空捏造些不着实际的虚话来同我们讲。”
查验师忧心忡忡地瞥向千泊,又瞬间变脸甚是欣慰地转向布伦南:
“不过陛下也无需过分忧虑,殿下如今已安然无恙地返程,日后多适应一阵,想来也问题不大。”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痴人说梦?!”
祭司喃喃自语,猝不及防贴脸开大,甚至一时间遗忘场合,拎起千泊置于桌案上用力握拳的两只手慌忙查看:
“我还是头回听说,待会问问维尔,如此稀有的症状,当然要详细记入见闻薄里。”
千泊:“……”
不是说好不听的吗?还有,重点歪了啊喂!
险些拍案而起又由于被拽住手没成功,千泊气笑了,怒火反倒也莫名消掉了,淡然发问,“维尔是谁?”
祭司不可置信到连摇晃他的动作都暂停住了,小心翼翼地伸手指了指岿然而立,还在滔滔不绝的查验师。
哦,原来是因为太讨厌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等等,这个维尔……
貌似是跟在祭司身边亲近的人啊!
凉飕飕的视线咻得射了过去,祭司莫名喉头一紧,赶紧把抓在手里的东西丢回原处。
尽量让声音听上去显得平稳,他诚恳道:
“也许,大概,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你圣父我呢,也一时无法适应议事厅的环境,恐惧得睡死过去了,这会儿正在梦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