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惦记着事儿,楚慕唯今天把报纸送得飞快。
自行车的旧车轮“嗖嗖”漂移过一座座阵仗浩荡的大宅院,停在格外素静的一家门前。楚慕唯站在刻“宋宅”的桃木门牌边,胸膛像揣个乱蹦的活物。
之前过来道歉,虽然是自己理亏,但坦坦荡荡也就不觉得紧张,这次变成了有求于人,又期待得抓心挠肝,楚慕唯属实有点不淡定。
“叮咚——”
第一声门铃按下去,想着佣人不会那么快来开门,楚慕唯赶紧深吸两口气,劝自己深沉一点,不料气吸到一半,大门突然打开,一张五官犀利的脸迎面撞出来。
“呃——!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楚慕唯大叫,豁然和宋聿巍近距离四目相对,瞪瞪着眼,像个气蛤蟆。
反观宋聿巍笔挺而立,看楚慕唯看得目不转睛。
楚慕唯发现对方好像悄悄地在笑。
“笑什么!你吓我一跳你还好意思嘲笑我?!”
楚慕唯后槽牙立马咬紧,由于个子比宋聿巍矮小半头,宋聿巍又穿得非常正式,他这么炸乎就像小孩在跟大人闹。
“绝对没有。”宋聿巍矢口否认,可楚慕唯明显看到对方还是在笑。
“虚伪的家伙。”楚慕唯直白地把心声说了出来。
这下宋聿巍也不淡定了:“我真的没有要嘲笑你!”这语气倒还比较符合年龄。
“切!”楚慕唯翻了个大白眼儿,抱起胳膊从上到下扫视宋聿巍今天的穿着:好么!比上一次还浮夸!特么地谁好人家在家带领结!?
“你今天要去给人家主持婚礼还是要去结婚?”楚慕唯阴阳怪气。
宋聿巍:?
楚慕唯:“穿成这样要给谁看啊!”
宋聿巍语速也跟着变急:“今天我没有其他安排,就只是在等你。”
这是实话,然而不知为何,话一出口宋聿巍胸膛里也像进了个活物,咚咚咚地乱跳。
楚慕唯狐疑地又把宋聿巍审视了一遍,继续呛嘴:“那你、呃……!”
智力在这时终于回了笼,楚慕唯的脸“腾”地烧红起来:“那你、你那个什么……”
他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暗骂:你怎么回事啊楚慕唯?不是要来他家看画的吗?你这么骂他他还能让你看吗?!
尴尬住了,楚慕唯抿着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而宋聿巍看上去也不怎么从容,他颔首自行检索着自己的穿着,裴牧野从前跟他说的话他终于想起来了:你接待人家不要穿得太严肃,很没亲和力,小唯唯不会喜欢的。
“你能不能别那么叫他。”
他完全没听进去,光逮着“小唯唯”三个字较劲了。
两相沉默,就在楚慕唯以为宋聿巍会让他离开时,他看见宋聿巍一手揪掉领结,抬头盯着自己的额头看。
“头上的伤还没好吧,怎么今天还来送报纸?”宋聿巍问他。
什么啊,这个人,没生气吗?楚慕唯腹诽:还有他这是在关心我吗?这也太能装大度了吧!
“没关系啊,这点小伤对本少侠来说不过是擦伤而已,撒撒水啦。”楚慕唯插起腰,得意得有些浮夸,他想:对面这人手臂骨折了还硬撑呢,自己千万不能跌份儿。
“你经常受伤么?”宋聿巍又问。
“行走江湖难免磕磕碰碰啦。”楚慕唯抬手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笨。”
“?”
眼看楚慕唯半边牙都呲起来了,宋聿巍适时侧过了身体,展开手臂做了个迎接的姿势:“请进。”
楚慕唯只好哑火,大人有大量,他劝自己,还是正事要紧。
他抬起脚,今天穿的是他最爱护的一双白帆布牛筋底排球鞋,虽然也是旧的,但对于时常要参与劳动的人来说,穿白鞋意味着重视程度一级警报。
楚慕唯推着老四,走在宋聿巍身后,随这座宅院未来唯一的主人走进它。
老四被停在门廊下,放在奢美的背景里像白画布上甩了个泥点子。
进入室内前楚慕唯不由顿足,回头看他的老战马。
任谁都会心酸。
一定要出人头地啊楚慕唯,他跟自己说,把胸膛使劲挺了挺。
脸转回来时,又和宋聿巍四目相对。
“你……”宋聿巍欲言又止,他是在看楚慕唯额头上的纱布。
“你怎么不走了?”楚慕唯一副没事人的样儿,低头看了眼脚:“啊,要换拖鞋吗?”
“不用。”宋聿巍马上说。
“哦。”楚慕唯往前走两步,又停下:“不对吧,不换拖鞋踩脏了地板不用你收拾,但是你家工人就要辛苦了吧,我还是换拖鞋吧。”
宋聿巍愣住了。
“你愣着干什么?”
宋聿巍硬被楚慕唯拉了回神,刚要跟佣人说拿双拖鞋过来,却意识到自己脚上穿得皮鞋更是十分不合适。
“诶?你去哪儿啊?”
在在场每一个人都十分诧异的目光里,宋聿巍转身自己从鞋柜拿了两双一次性拖鞋,俯身并排摆在了自己和楚慕唯脚边。
?
楚慕唯感到自己的手臂上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这次换他怔住,愣愣地想起楚正均的话:看一个人品性好坏,要看他做的事。
一个人为了装大度,能做到这个份上么?楚慕唯的脑子又困惑了。
“画在三楼,我带你过去。”
宋聿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楚慕唯手臂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干嘛,他想,这么轻声细语的又是在演哪一出?
……
别扭的开场,困惑的思绪,都没有让这个美丽的傍晚光华稍减。
出乎楚慕唯预料,一幅幅名贵画作没有被放在显眼的厅堂或是走廊,而是被精心藏在干燥避光的东侧房间,用牢固挂钩略微前倾贴墙悬挂,为了方便仔细观赏,屋子里还备有小型三角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