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一派忙碌。
电话铃声、交谈声、键盘敲击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无处不飘着廉价咖啡和霉菌发酵的味道。
周序吟刚走进去,就碰上了从审讯室出来的西渟,寒暄过后,对方便明白他的意图。
他带他穿过嘈杂的办公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
比墙还白的光线下,西渟拉开椅子,金属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等周序吟坐下后,他率先开口:“你说吧。”
他便直白道:“我觉得这是一场报复,阿卡抓过那么多人,恨他的不会少。”
他的结论掷地有声,西渟却不得不带上残酷的坦诚:“阿吟,我比你更希望这是谋杀,是谋杀,就有凶手,有凶手,我就能抓。”
“可我是警察,办案不能靠‘希望’,只能靠这个——”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他并掌拍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的‘这个’都告诉我没有第二个人,我不愿相信,却只能相信。”
“所见未必就是真相,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那不甘示弱的样子令西渟叹了口气,半是劝导,半是请求:“阿吟,阿卡走了我们都难受,可他一定不希望我们被困在过去,纠结于他的死,纠结于既定的事实。”
“不,那不是事实。”摇了摇头,周序吟执拗地站起身,“阿渟,信我一次,不管你认为我钻牛角尖也好,无理取闹也罢,帮我查查,让我死心好不好?否则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静默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快速充满,呼吸与呼吸变成隐形的拳击手,不断僵持。
最终,西渟望进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孤注一掷,动了动口。
却什么也没说。
周序吟的目标来自最近一段时间被卡希迪逮捕入狱的犯人亲属,以及之前被卡希迪抓进牢里但最近才出监狱的犯人。
利用医生的身份和温和无害的外表,他以“关心回归社会人员的心理健康”为由上门,表面上问询作息饮食和情绪,实际在观察相关人事物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任何与卡希迪和坠楼相关的蛛丝马迹。
西渟则伪装成走访调查,负责交叉核对邻里证词。
努力的后备机油次次加满,希望却如手中流沙,让他们无功而返。
声称要弄死条子全家的暴徒,出狱后一直在建筑工地搬砖,当晚有好几个工友证明他喝得不省人事。
儿子被判重刑的老母亲,瘫痪在床多年,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屡教不改的诈骗犯骗不动了,金盆洗手在夜市摆摊,街角的摄像头拍下了他忙碌的身影……
从最后一处怀疑对象家走出来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透周序吟单薄的里衣。
他站在污浊的巷口,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从未觉得步伐如此沉重。
风衣飞扬的西渟跟上来,与他一同在路边的破旧长椅上坐下,谁也没有开口。
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嬉闹,衬得这份沉寂更加难熬。
“至少……我们试过了。”一时不知道该安慰什么,西渟只能把讲过的话翻来覆去地说,“我们已为阿卡做了能做的所有,即便结果不甚如愿,但阿吟,有些事可能真的就没有答案,你懂吗?”
“不是这些人……”周序吟并未聚焦,喃喃自语,“那会是谁?他到底碰了什么呢?”
“你清醒一点!”西渟忍无可忍,用力掐住他的肩膀低喝,“难道你接下去的人生,都要为寻找那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凶手而活吗?!你看看你自己,医院多久没去了?生活多久没继续了?艾芬阿姨已经失去了儿子,难道如今连另外一个孩子也要让她费心劳力吗?逝者固然要铭记,但过好自己的人生,让生者安心才更重要!”
提及尤塔纳,周序吟终于是有些回神了。
他收回空茫的眼,浑浑噩噩地投向西渟。
后者咬着牙齿,加重力道,却没有再骂。
好一会儿,他扶着头说:“对啊……我得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脏污,动作过分镇定,“我该回去工作了,耽误你这么多天,谢了啊。”
回到曼谷综合医院,他又成了那个无可挑剔的医生。
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被压在心底,最早亮起也最晚熄灭办公室的灯,高效完成所有工作。
黑眼圈冒出来,脸颊消瘦下去,同事们纷纷担忧他会不会被累垮。
最夸张的要数为萨林。
这位总爱让他加班的上司,对他的关怀无孔不入,又是嘘寒问暖近况,又是旁敲侧击想法,而他一律用最简洁的话语回应,将对话锁死在公事范畴内。
但为萨林显然不满足于此。
邀约的借口从“交流病例”到“探讨学术”,被以各种理由婉拒后,他在又一个周五下班前,堵住了收拾东西的周序吟。
“阿吟。”搓了搓手,他堆起惯常的笑,那张脸上肉本来就多,一笑起来,肥的胖的堆在一起,堪比烤炉上滋油的五花肉,不忍直视,“今晚一起吃个便饭,几个领导正好聚一聚,咱们咱聊聊下半年职称晋升的事情。”
周序吟正在整理病历的手一顿。
晋升?
之前忽视了,但这确实是现实问题。
调查需要钱,需要资源,他得在医院里有个更稳固甚至更有分量的位置。
“好。”他痛快答应为萨林的请求,也不管这是不是一场鸿门宴。
得到工作以来的头一遭回应,为萨林不敢相信地把那对小眼睛撑大。
又问了一遍得到确认,他才使劲拍了下大腿,找回行动力。
拿出手机一通噼里啪啦,短信发送成功,他欣喜若狂道:
“地址我发给你了,那阿吟,咱们晚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