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着肚子说到一半,他才看清楚月光下踹翻自己的人是谁。
声音偃旗息鼓,油脸上的愤怒被惊愕和惶恐取代。
时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脚下踩着的印痕一步一步加深,小石子在鞋底碎作粉末。
他优雅地半蹲下,手轻巧地搭在为萨林身上,表情仍旧是带笑的。
他无比随意,但为萨林的肩膀生生歪了一边,抖了抖嘴:“时、时大少爷?”
“哦?”时现故作诧异,“你认得我?”
“认、认得!当然认得!”为萨林忙不迭点头,“我们医院很多药物供应都来自时氏,我怎会不晓得您?”
“认得就简单了。”拍了拍他的背,时现的动作十分友好,“那,慢走不送?”
他坐了个请的手势,为萨林如临大赦,灵活地爬起来,没敢多说一句话。
经过周序吟身边时,他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嘴唇蠕动,还想撂下狠话。
一个字音没冒出来,时现已把他揽在手臂下面。
背对光,时现阴影中的神色周序吟看不清,动作也瞧不出有用什么力气。
他伏下头不知说了什么,宽大的手摸了摸为萨林的面颊。
没两句,为萨林面光的半张脸就扭曲了,挂在腰际的一大串钥匙扣哗啦啦地响起来,衣服接触的墙壁也开始掉粉。
直到目睹圆胖的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道路尽头,周序吟才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时现的面容与先前无二,“就是让他以后不要再来找你麻烦,毕竟你跟我认识,我这人比较义气,欺负我认识的人,那就是欺负我。”
“……你不是走了吗?”
时现笑眯眯地把一样东西在他面前晃了晃:“钥匙掉在车座缝里了,特地折返回来,就怕你在外头蹲一晚上。”
清脆的声响配着那双弯弯的眸,恍惚有种是他的眼睛在说话的错觉。
“谢谢。”
物归原主,他又沉静下来:“刚才……无意间听到一些事,那位去世的卡希迪先生,是你的爱人?”
周序吟插入钥匙的手一晃。
指尖扣住锯齿边缘,他静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节哀。”时现双手合十,“冒昧问一句,我可以进去为他上炷香吗?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毕竟相识一场。”
他侧过头,眸中带了些许审视。
男人脸上的表情认真而恳切,看不出任何作伪的痕迹。
想起灵堂上那张带笑的遗像,想起卡希迪一贯容易对人付出善意,他的手在门前停留了片刻,到底选择让步。
“……进来吧。”
“打扰了。”
小小的客厅一角,布置着简单的灵位。
跟在后头的时现走上前,从周序吟手中接过点燃的线香。
他肃穆地双手持香,闭目颔首。
橘色的香头明明灭灭,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祭拜完毕,周序吟给他倒了杯水,时现道了声谢。
温水下肚,他说:“如果日后你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告诉我。”
正在把供果往灵位前摆放的周序吟并未看他:“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那双瞳孔里更没什么情绪:“时先生,你帮我的够多了,人情也早已还清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他有此一问令时现吃惊:“你觉得我帮你,只是为了还人情吗?”
周序吟没说话,但表达的意思分外明显:难道不是吗?
被噎过后,时现坦然地笑了起来。
“我帮你,是因为你的善良,在游乐场你愿意帮助一个奇怪的陌生人,在水边你也不计后果地救人,所以我想和你做朋友,而朋友之间,互相帮忙需要理由吗?”
直到左右两盘水果中间对称,周序吟才重新面向他。
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对方低头看着他,高大的身形足以将他完全笼罩。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了,直接地问:“你身为财阀大少爷,身边什么样的朋友没有,怎么会想和我这个普通人做朋友?”
“和他们做朋友就不能和你做朋友了吗?”时现的反问很自然,眼里的不解比他还多,“我以为,经过这几次,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原来是我想当然了吗?”
周序吟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于是露出一丝失落和歉意。
“抱歉,是我唐突。”他站起身,稍稍弓腰,“那就不打扰你休息,先告辞了。”
周序吟定定锁紧他不疾不徐的步伐。
快到门口之际,他忽而叫停:“我不是那个意思。”
颀长的身形微顿,时现回过头。
周序吟肌肉牵动唇齿,勾勒出一个很浅的笑,“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做朋友。”
那笑容他自己看不见,但想象得出来。
一定很虚伪。
可时现眼中漾开真切的欣喜,恐怕得到老师嘉奖的小孩就是这样。
“那你好好休息。”他嘴角跃跃,“我们下次见,晚安。”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远,周序吟脸上的表情同潮水般褪去。
目光扫过卡希迪的遗像,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那辆布加迪无声地驶入夜幕。
指尖冰凉,心头更是一片寒凉。
朋友?
笑话。
时氏怎么会有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