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头砸烂掉就不痛了。
“序吟哥!”
女孩的声音把他从血红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睁开眼,猎犬头上干干净净,哪里有一点血迹?
它已然站起来,退后几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对待危险的状态。
垂眸一看,手上也空荡荡。
时忻蹲在他身边晃他的肩膀,满脸担心:“序吟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像是被去病吓到一样坐在地上?你怕狗吗?”
没讲两句,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对不起序吟哥,我不该强行拉你做不愿做的事情,我太自以为是了,我……”
“没事。”周序吟将手掌盖在额心用力揉了揉。
剧痛有所消退,但后脑勺里仿佛有根弦,在余音作用下小幅震颤。
“和三小姐没有关系,可能是我昨晚没休息好,中午又没睡。”
“那现在去沙发上休息一下吧。”时忻搂着他的手臂,试图带他站起来,“我扶你进屋,序吟哥你慢点,别急。”
周序吟本来也不是个脆弱到吓一跳就要人搀扶的人,可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可怖的画面虽然没了,但面前还是有些发黑,看什么都像隔着层薄雾。
他不是逞强的人,时忻愿意帮,他便接受。
“麻烦三小姐了。”
撑着她的手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
猎犬站在不远处,仍盯着他们,目光里带着警惕和不明所以。
双指揉着太阳穴,他又衔接起那段回忆。
他才要抱住狗观察一番,指尖刚碰到毛发,头就通了电似开始疼了。
脑海掠过几个猩红的画面,快得抓不住,但那种恐惧和恶心他能记很久。
打那时起,他就怀疑自己对狗有某种应激反应。
个中缘由不得而知,只能猜测是那段不记得的过去里藏着什么东西。
没想到六年过去,居然还是这幅德行。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厉喝从正前方炸开,周序吟才踏上最后一节阶梯,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手臂被人使劲一拽,带动身躯往旁边一甩。
他本就腿软,这下重心全失,差点跌下台阶。
“二哥!你做什么!”时忻尖叫一声,想来扶他,却被始作俑者拽住手腕往后一拉。
周序吟撑着栏杆堪堪站稳,抬头望去。
时慕多半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衣服扣子只系了几颗。
两道目光相撞的瞬间,周序吟清晰地看见了里面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
“你知道礼义廉耻吗?”时慕恶狠狠地质问他,“阿忻这么小你就盯上她?你把我时氏当什么了?垃圾收容所?”
“二哥你误会了!”时忻挣不开被他钳着的手腕,有些着急,“序吟哥是身体不舒服,我扶他进屋休息而已。”
“身体不舒服?”时慕凉飕飕的眼神在周序吟脸上剐过,“不舒服让主人家的小姐扶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二哥!”
“还有你。”时慕转头瞪着她,愠怒隐隐作祟,“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还‘序吟哥’,他一个打工的,你跟他套什么近乎?这种人就是看你好骗,心里头坏汁水比谁都足!”
“你怎么可以乱说话呢?”
“我乱说话?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对谁都掏心掏肺的样子,回头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跟我走。”
时慕一把拉上她,快要略过周序吟时,满面戾色地警告:“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要是敢打阿忻的主意,我有你好果子吃!”
一人一句吵来吵去,吵得周序吟脑子更疼,他捏紧拳头转移痛感,平静地说:“二少爷言重,我确有不适,承蒙三小姐好意相助,此事考虑不周,该道歉。”
他深深一鞠躬,时慕冷哼一声,看都不看,迈开大步就走。
时忻被拽着,踉踉跄跄地跟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周序吟。
她眼里含着歉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身旁人拉得更紧,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序吟对她挤出一个笑,示意自己没事,接着走到沙发上靠下。
聆听外头若隐若现的白噪音,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子却没停。
在外人面前,时慕对时现恭敬有加,对时忻宠爱备至,兄妹三人感情表面看是不错的。
可他偏偏对哥哥招进来的私人医生满怀恶意,这恶意从何而来?
因为自己靠近时忻?还是单纯的排外?
头疼在闭目修养中得到缓解,念头像水面的浮沫,漂着漾着就散了。
周序吟也没有兴趣深究了。
恶意也好,善意也罢,对他来说,都只是需要应付的事物而已……
几度风过,几番叶落。
再睁开眼时,头疼舒缓不少。
对面沙发上多了个模糊人影,身上不知何时披了层毯子,柔软的绒面贴着下巴,带着股洗涤剂的芳香。
周序吟揉了揉双目,视线逐步清晰。
那不是时现是谁?
他穿着领口袖口都很宽松的棉质常服,露出弧度流畅的肌肉线条,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财经杂志。
被窗棂拦截下暖阳在地上成了明亮的几何体,又不甘于此,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镀了层淡色的光。
小小的动静惹得对方抬起头,微笑道:“听阿忻说你睡眠不足不舒服,现在好多了吗?”
“是的,多谢少爷的毛毯。”
周序吟把毯子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到一边便要去拿医疗箱,“我这就给您做检查。”
“先不着急。”虽是亲兄弟,可时现与时慕有着截然不同的随和,抬手示意他坐下。
“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
这是入职一周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询问他的感受。
在此之前,时现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适应,不曾过问他的行踪,也并未要求他时刻跟随。
“很不错。”周序吟的淡笑毫无异常,“二少爷和三小姐都很友好,特助和女佣们也教了我很多。”
真假参半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既定事实一样自然。
时现点了点头,看上去很满意这个答案。
“那就好。”书页翻面,他话锋一转,“后天有一场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周序吟一愣:“晚宴?”
“嗯,参加晚宴的都是各财阀与贵族的年轻人,最大的重头戏就是社交舞会,我也需要露面,替父亲为之后的拍卖会做预热。”
周序吟听懂了。
这不就是上流社会的二代三代们互相认识、交换名片、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联姻对象的相亲场合?
“我可不会跳舞。”
他连连摆手,躲避洪水猛兽的样儿,让时现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合上书本,他坐直身体,话到嘴边变成:“怎么?你怕跳舞?”
“不是怕……”周序吟少见地为难道,“是真的不会。”
“那可不行,我们家的医生都得会跳舞。”
时现一脸认真,可把周序吟哽住了,眸中的抗拒不似作假,接连眨眼试图思索出个对策来。
“想什么呢?”他重新靠进沙发,嘴角很是放松,“我怎么会让你上去跳舞?只是人多眼杂,食物种类繁多,需要你陪同在侧,以防出现突发状况。”
周序吟这才松了口气,点头应是。
待他要去去拿工具为时现做检查时,又想起一件事。
刚才时现提到的拍卖会,应该就是他上次在电脑上查到的那个了。
报道里写得很官方。
大致意思的是,一年一度的慈善盛会,邀请政商名流齐聚一堂,所有善款用于资助偏远地区医疗事业。
当时他扫了眼就跳过,没太注意。
现在联系时现的话一想,有点不对劲。
如果舞会是拍卖会的预热,那也就是说,一个慈善拍卖会的参与者,都是有权有势的年轻人?这合理吗?
难道只是一个幌子?
那这拍卖会有没有可能也是伪装?
念头才冒出来,他就闭了眼,暗暗告诫自己别妄下定论。
他现在对时氏的一切都带着怀疑的眼光,这很正常。
但不能让怀疑变成盲目的猜测,那样只会扰乱视线,让思绪变得更加混乱。
他很快打定主意。
若是进入上流社会的交际场,可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或许真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哪怕只是多听几句闲谈,多记住几张脸,指不定某一天,零碎的画面就会拼成他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