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攥紧成拳,他恨恨道:“不,不是的,我会比他更强!”
他跟着追上去了。
人影消失在尽头,周序吟才若有所思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夜风从花园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于时家的初次判定简直错得离谱。
时现的完美无瑕,时慕的兄友弟恭,时忻的温良脆弱。
也许每一张脸后面,都藏着不一样的故事,和睦与友善只是精心维护的表面。
不过没有关系。
才刚刚开始,他会找到更多可乘之机。
收妥好情绪,周序吟回到了舞会上。
暖气包裹的大厅中,灯火依旧通明,人声依旧鼎沸,音乐与舞蹈也还在继续。
他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还没找到时现的身影,就被一个人拉住了。
拉的正好是受伤的地方。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汗。
“你是谁家的少爷?怎么穿成这样就来舞会了?”
抬起头,对上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年轻女人一身高定礼服,脖子上的宝石项链被光晃得刺眼。
她睥着他,神情高傲,好似只波斯猫:“本小姐要你跟我跳一支舞!”
他的手被拉得生疼,还不能抽回,得表现出恭顺:“不好意思小姐,我不会跳舞。”
“什么?!”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眼睛瞪得老大,“你敢拒绝本小姐?”
她音量不小,引得旁边有人侧目。
手上的力道使得更大,指甲隔着衣袖几乎掐进皮肉,周序吟脸又白几分。
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还要思忖如何委婉拒绝。
“瓦西亚小姐。”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女人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周序吟臂上拉开。
被人截胡,女人怒气冲冲地转头,看清来人后,那些愤愤霎地化作受宠若惊的捂嘴笑。
“时大少爷……”
时现的言行一贯风度翩翩:“不知我能否邀请你跳一支舞?”
“当、当然可以!”女人哪里还能拒绝,连忙回握他的手,脸上的甜蜜几乎要溢出来。
“正好,我也想和瓦西亚小姐好好聊聊天。”
时现牵着女人进入舞池,与周序吟擦身而过时,视线在他手臂上停留不到一秒,又若无其事移开。
音乐中,女人完全忘记先前的不快,整个人像是要被溺毙在幸福里。
周序吟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臂,伤痕上面多了几道指甲印,红得隐隐作痛。
回想起今夜的种种,他不由有些好笑。
所谓的少爷小姐,不过是富有的俗人。
他们会趋利避害,算计攻讦,会像泼皮一样大吵大闹,大动干戈,会用最精致的礼仪包裹最赤裸的利益。
说得比做的好听。
而做的,也未必是真心。
*
这场舞会在暮色中圆满落幕。
庄园门口的灯光次第亮起,一辆辆豪车鱼贯驶离。
时家的林肯停在主台阶下,司机已经提前打开车门候着。
一行人来到车旁。
副驾驶的门是留给时现的,时慕便率先拉开第二排的车门坐了进去,时忻落后几步,和周序吟一起走向第三排。
路灯的光恰好在这一刻照亮她的侧脸,时现脚步稍缓:“你的脸怎么了?”
那一巴掌,虽然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已经很淡,但仔细看,依然能分辨出几道红痕。
这话一出,三个人各有各的细节。
时慕的反应最大,从另一边砰地关上门,周序吟跟在时忻后面,见她飞快抬手摸了摸脸,他扶门的动作一顿,却也没有多说。
“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时忻垂下眼,草草应付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厢内没有声音,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微弱震响。
从车上的急救箱里摸出一小管药膏,周序吟借着窗外的灯光,塞给挨在他身边的手。
时忻转头看他,眼眶倏地红了。
她抿了抿唇,对他挤出一个感激的笑。
前排忽然响起时慕生硬的一句:“今天的舞会还真是精彩啊!”
他跟背台词一样强行找话题,奈何时忻权当没有这个人。
她光对着周序吟道:“序吟哥,你是不是头一回出席这种活动?怎么穿件衬衣就来了。”
气氛一时尴尬得微妙。
“是啊。”周序吟干巴巴地应了,又语塞住。
夹在中间的人,说什么都不对。
“能不精彩吗?”还是时现接过话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舞都要跳晕了。”
时慕一张脸拉了下来,嘴却强行往上翘,扯成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大哥你一直跟小姐们跳舞,都没停过,能不晕吗?”
俩兄弟一来一回,让车内的气氛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处处微妙。
司机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下,机械地踩着油门,打转方向盘。
周序吟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的表情,只怕没有安全带拴着,他能直接跳车跑路。
终于是到了公馆。
车方停稳,时忻二话不说拉开门,一溜烟冲了出去。
鞋跟的脆响急促又坚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忻——”时慕紧随其后追上去,连平日的礼节性晚安都丢了。
望着那两道背影,时现多半也猜出了大概,摇摇头不再看,谢过司机后走向大门口。
周序吟正准备告别,肩膀却被他按住:“进去吧。”
一楼的落地灯亮起,昏黄的光将客厅映得暖意融融,驱散被带进门的一抹黑。
将医疗箱摆放在茶几上,时现拉过周序吟的手,轻而缓地解开那枚纽扣。
“我自己……”
“别动。”他头也不抬,把袖口往上卷起。
“呃!”布料摩擦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周序吟本能地往后收手,却被时现轻轻按住。
“原来你也知道痛啊?”他的眸里有些许无奈,又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消失速度快到周序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愠色,“为什么不挣脱她?”
“总不能让少爷为难,何况,一点小伤而已。”
长长的睫毛遮住周序吟的瞳孔,时现没有说话,低下头,用棉签蘸了药膏,极轻极柔地涂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
周序吟能感受到棉签划过每一寸肌肤的轨迹,凉丝丝的药膏和灼热的痛感交织在一起,生出几分发痒的错觉。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谢你刚才帮我挡那一下,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不顾自己了,好不好?”
眼前的画面满是温情。
柔和的灯光,低垂的眼睫,轻缓的动作,温存的话语。
一切都如童话般美好。
周序吟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装什么装呢?
刚才大庭广众之下没有一点反应,现在就剩两个人了,演给谁看。
“没事的,大少爷这么记挂我,我很感谢。”他也好声好气地接话,但想离开的意图一点不含糊,“不过接下去我自己处理就好,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时现没有动。
外头兀劈下一道冷亮的闪电。
雷声紧随其后,滚滚而来,震得玻璃颤动。
周序吟变了脸色,急道:“再不回去,等会儿下雨就不好走了。”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时现一声不吭继续认真上药。
不紧不慢,药膏涂匀,顺时针按摩,每个步骤都分外细致。
他好像没有听见周序吟的话,也没有听见窗外的动静。
电闪雷鸣之后,暴雨略过前戏,滂沱而下。
雨点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很快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帘,什么都看不清。
放下周序吟的袖子,重新扣好纽扣,时现没有松开手。
他静默着,静默着。
静默到周序吟要强行抽回手之际,才说:
“在这儿留一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