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回在大庭广众下不顺从她,乔利达扯围帛的手一僵。
“哼!”一个声音在角落炸开,“时大少爷打定主意保此人,我就一句话,若他就是凶手,夜晚再行凶你又如何?你担得起岛上出现更多人命吗?”
外头风声呜呜地呼啸,像头能把岛屿一口吞没的巨兽。
内部同样剑拔弩张,可不是在抗争外敌。
焦点全落在时现身上,逼他应对。
几秒后,他点点头:“有理。”
当大家以为他要退步时,他微微一笑,“这样好了,晚上我与序吟同住,其余各位都锁好门窗,绝不单独行动,若真如诸位所言,第一个死的,必然是我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人群一片哗然。
往后低声絮絮不断,却无人再公开反驳,气焰完全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东道主都愿意以身犯险,我想,大家也就不必再过分相逼,总归争不出个所以然,还是先回房养精蓄锐为好?”
雅尔总会在这种时候恰好跳出来。
他面向时现:“时大少爷,不论信号好不好,反正明日船就会到了吧?”
时现点头:“最迟下午两点。”
雅尔一颔首,首先走出了餐厅。
众人面面相觑,查龙也动了身,走到时现身边,短暂一停:“或许是我多言了,阿现莫要怪我。”
“怎么会。”时现依然把周序吟挡得严实,“瓦西亚家主也是为了真相,为了大家能安心。”
剧终散场,不多时,大厅就空了。
周序吟默不作声跟在时现身后。
走过长廊,爬上阶梯,时现推开门,让他先进去,然后关门反锁,发出一声咔哒。
这间房色调偏厚重,壁炉里跳动着橙红的火光,把两人交叠的斜长影子也带动一并飘摇。
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时现正在解袖扣,周序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拿出针管抵在他颈侧。
他动作登时停下了。
“少爷没想过,我真是凶手?”
时现没回身,呼吸节奏也没变:“噢,你是说你杀了帕特,又紧接着杀死尚尼隆和他的女伴,动机呢?”
“没有动机,我就是个变态,有时杀人瘾犯了,比如昨晚,比如今晚。”周序吟声线平平,听不出喜怒,针管又往前一寸,直接贴在他的皮肤上,“再比如现在。”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星子。
时现抬起手,握住了他拿针管的那只手。
周序吟在心里冷笑。
果然还是怕死,所谓的信任,所谓的担保,不过是做出来给人看的,用来立稳他重情重义的人设。
他自大地认为自己不会有事,可现在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还能装得下去吗?
出乎意料,时现并不是控制他,而是把大拇指覆盖在他的指甲盖上。
掌心包裹住他的指背,指头用力一压——
周序吟瞳孔地震!
他不假思索甩开时现,差点失声:“你疯了!不知道空针动脉注射会死吗?! ”
“我知道。”时现转过身,脖颈因为针尖划出道细密的血珠,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轻柔握住周序吟微颤的手,接过他手里的针管:“所以我也知道,你不会杀人。”
他们靠得太近了。
足以把火光的明暗线看得一清二楚,却看不出虚与实的交界。
时现还在拉近距离。
他的眼睛好似会说话,周序吟从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知道。
不光会说,还惯会演。
演得毫无破绽,叫人分不出究竟何时是演,何时是真,以至恍惚着恍惚着,便相信了。
而现在,那双眼里尽是温柔,一如哄那受惊的孩子入眠。
耳中不论是风声还是火声,都泯灭作无声。
呼气是热的,鼻尖是凉的。
尔后——
“阿嚏!”
周序吟猛地推开咫尺的人,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那下力道不轻,时现没设防,被推得往后一仰,直接坐进沙发里。
懵了两秒,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畅快地大笑出声:“快去冲个热汤吧,老给别人医治,自己都快感冒了。”
“是的,少爷。”周序吟吸了吸鼻子,表情没什么异样,“我这就去。”
他大步朝卫生间走去,时现都没来得及起第二句话的头,门就关上了。
里头花洒声响起,时现望着内嵌玻璃的门板,一点点收了笑意。
他举起那根空针管,凑到眼前端详一番,细长的针尖闪着冷光,宣示着它是如何畅通无阻进入人体。
拇指挤压两下针头,他又轻轻触碰脖颈处那道伤。
的确锋利,的确有点疼。
低下头,指腹上沾了点暗红。
他眯了眯眼,双指对碰搓了两下,赤色很快就没了。
瞧着隐隐发烫的指尖,他想——
针尖就是越锋利,才越值得磨平。
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