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到白鲸前头,女生举着手机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取景框:“靠近一点呀,白鲸都涵盖不住你们啦!”
时现再挪近半步,两边的肩膀实实在在相抵,两种衣物的面料蹭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在她的指挥下,周序吟扯出一个笑容,时现揶揄道:“你在拍证件照吗?”
前者从牙缝里挤出字:“那、你、笑、灿、烂、点。”
说得时现的眼睛都眯到一块了。
女生趁机抓拍,定睛一看却摇了摇头:“太僵啦,你们放松一点嘛,做点动作也好?”
周序吟还没把手上的动作展现出来,身旁人的掌心已搭上他的右肩,指尖隔着衣料轻轻陷进去,那一整片都被覆了圈热浪。
他保持着面向镜头的姿势,余光看到时现的下颌线和他被水光映得微微发蓝的侧脸。
“这样,你们聊聊天。”女生又提出建议,比给自己拍照还要上心,“不用看镜头,随便聊什么,就当我不存在。”
空气安静了几秒。
水族箱循环系统的声音不断,时现兀低喃:“真奇怪。”
“嗯?”周序吟还没反应过来。
“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生日她都会带我拍合照,后来她走了,我就没有这样的习惯了。”他轻叹一声,“还以为我不会再期待这样的事了。”
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周序吟食指动了动。
试图抬起之际,女生疯狂连摁快门,激动地念叨“对对对,还可以这样……”,并绕着两个人小跑着找角度,靠近退远,仰拍俯拍。
花样多可苦了周序吟,从来拍照只会比耶的原始人,硬凹造型角度,无疑困难又心累,又不好坏了四个人的兴致,不得不忍耐下去,说什做什么。
“这边,最后一张!”
赦令总算下来,周序吟从上到下松懈,感觉心灵都被净化。
才要看去,就听见耳边响起一声:“不对。”
他条件反射地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不知什么时候低下来的笑脸。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间距之近,能看清虹膜上的每一道纹理。
深棕色里闪过丝缕得逞的精光。
“哇!这张超级好看!”
闪光灯亮起,这场对视始料未及地,就这么被收纳进了镜头中。
心跳失序间,他见时现勾起唇,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现在,对了。”
女生把手机还给时现,挽着男友挥手告别,周序吟才走上来。
照片里,两人偏头相望,身后的白鲸正好侧身,纸色的肚皮对着镜头,宛若一弯新月,亮光从头顶流淌下来,为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水粼粼的边。
可以说是人物,光线,构图都非常完美的一张图。
时现看完一遍,复看一遍,笃定道:“人生照片啊,我要洗出来摆在床头天天看。”
“千万别,大少爷。”周序吟面无表情地说,“麻烦您。”
“为什么?”他使劲一拍手,“我知道了,你觉得不够隆重?那就放大,裱起来挂在大厅怎么样?”
忽视他摊开的手臂,周序吟光明正大转移话题:“咱们继续逛吧,我觉得还能再逛两圈。”
他掉头就走,时现也不恼,把那张合照设成了手机壁纸才收进口袋,留下原地打转的白鲸,笑吟吟地跟上去了。
*
帕特醉醺醺地从赌场出来。
兜里的钱沉甸甸的,今天手气好,赢了不少。
他拍拍口袋,发出清脆的声响,满意地打了个酒嗝。
仗着晚上没人查醉驾,他大摇大摆地开车回家。
一路畅通无阻,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吹一吹发烫的脸。
风中带着股要下雨的腥气,他不在乎,油门踩得轰轰响,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到家了,他踉跄着下车,钥匙在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才成功。
推开门,还没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帕特。”
嗯?谁叫他?
帕特转过身,看见一个不高不胖的男人朝他走近。
他狐疑地揉揉眼睛,男人已经来到身前,摘下帽子:“不认得我了?”
端详那张脸片刻,帕特不确定道:“你是……伦蓬?”
男人笑了一声:“记性很好,是我。”
帕特“哎哟”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小子活着啊?去哪了都?二十年不见,没怎么变嘛!”
“你不也还是老样子?”伦蓬的嗓子好比折断的枝丫,“那会儿就喜欢打点小牌,现在还因为赌博丢了工作。”
“你不懂!”帕特大喇喇道,“学医简直拖我后腿,要我说,老子就是天生的赌神,就该早点出来赌博!”
他脚步虚浮地往屋里走,撞了一下门框又弹回来,换到了正确的路径上,“来来来,进来说!老子今儿心情好,咱们得来个不醉不归!”
屋内几瓶酒接连开封,帕特一大口灌下去,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也不擦,大笑道:“当时你喜欢那个923,我以为你为了保护她,要一块死里头了呢!”
伦蓬也拿起易拉罐,抿下小小一口:“哪能呢。”
“及时止损就对了,我早说外头那么多人可以喜欢,你没必要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酒过三巡,帕特本来在赌场里就喝了不少,回来又接着喝,吹嘘完自己有多牛逼,意识便混沌了。
他软塌塌地伏在桌上,眼皮不断下坠,只剩一条缝。
伦蓬却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清醒地问:“你后悔过吗?当时做的那些事。”
“后悔?”帕特哼哧哼哧地笑了声,“你会对赚钱后悔吗?你就是太有良心了,当时畏手畏脚,现在居然还能想着,有用吗?你看你这穷酸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头一歪,嘴巴半张着,发出一阵均匀的呼吸,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没一会儿,鼾声震天响。
伦蓬缓慢站起身。
轻拍他面颊两下,又叫了他两声,确定这人已经不省人事,才从他家翻出一件外套穿上。
戴上帽子,拉链到顶,伦蓬将自己包裹严严密密。
外头电闪雷鸣,屋内窗帘乱飞。
一道白光劈下,照亮满桌的酒瓶,也照亮地面上高高举起手臂的人影。
噼里啪啦,大雨落下,鲜血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