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渟眉目恳切。
恳切得有些好看。
瞧瞧他的脸,又瞧瞧他手里的大包小包,苏里亚鬼使神差起了坏心思。
“你觉得我收这些东西,就是信任你的第一步,对吧?”他抱起手臂,下巴微扬,“可以啊,我可以收。”
西渟眼睛一亮,他接着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之前铐我那么几次,太粗鲁,太疼了,如果能……”
话音未落,西渟放下手里的东西,掏出手铐。
金属一闪,“咔嚓”一声——
他把自己两只手铐上了。
一套行云流水,苏里亚目瞪口呆:“你是正常人吗?过节随身带手铐?”
“给你。”西渟把钥匙递给他,手腕连在一起,动作有些别扭。
苏里亚嘴角抽了一下,更愿意把这当作个玩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西渟满脸认真,一副非要如此不可的样子,“你把我拉到巷子里揍一顿,下手多重我都不还手。”
反向呈递好一会儿,西渟手都有些酸了,以为对方依旧不肯接受。
正欲放弃,苏里亚忽而恣意笑出声。
他肩膀一抖,接过钥匙,心底有了定夺。
本来只是想让这人低声下气求个原谅,这下好了。
这么俊朗的脸,不糟蹋白不糟蹋。
把人拉到旁边的石墩坐下,他笑眯眯道:“西渟啊西渟,既然如此,你就乖乖接受我的惩罚,没意见吧?”
当事人无所畏惧地点头,待在那里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自然,你要拿什么武器,我都说一不二。”
然而等苏里亚再回来时,他看见对方手里捧着一堆制作水灯的颜料。
翠绿、明黄、朱红、靛蓝……
总之什么色都有。
西渟:“………?”
“你不要得寸进尺。”好半晌,他咬牙放出狠话。
奈何手被铐着,钥匙还在准备对他动手脚的罪魁祸首身上,哪有威慑力。
这瘪吃得,叫苏里亚浑身畅快:“放心,这些东西最多残留一两天,会褪的。”
舒展了下手臂,他拧开颜料,捏住西渟的下巴,西渟还要抵抗。
“不许动啊,否则我走了。”
“……”
指尖沾着颜料的湿黏,第一笔落在额头。
凉意钻进毛孔,被苏里亚轻轻匀开。
西渟敏锐地感觉到,那根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笔一划,画过的位置像有小蛇爬过,酥酥麻麻。
苏里亚凑得过近,西渟盯得异常清楚。
长得确实好看。
睫毛长,皮肤白,那双棕色的眼睛润着水,又仔细地盯着他……的脸。
那天愤怒的驱赶与今日专注的创作重合,融洽,成为一个鲜活完整的个体,长久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喉结一动,他声线放低:“画完,你能不计较之前的事了吗?”
苏里亚正绘制到他眉心的点位,指尖按在那,嘴上风轻云淡:“那得容我再考虑考虑。”
他抬起西渟的下巴,笔触往下。
鼻梁滑溜,西渟没忍住,鼻翼翕动,下巴挣了下:“嘶——好痒。”
没能固定住脸颊,苏里亚不快地抬眸,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望见那眼里的灼灼光芒,他不由呼吸一滞,听见不知什么缘故变得温吞细致的声响:“画好了?”
指腹底下是冰冷的颜料,再底下是西渟的体温,那点温度渗入皮肤,沿着血管,一路游走到他的脸上。
他眼皮狂跳,对着那张才画三分之一的脸,一个猛回神,不敢细想刚才是怎么了。
抄起颜料罐子,他从每种色彩中各挖出足足一坨,往西渟脸上胡乱上了好几笔,对方的额头面颊下巴无一处幸免,末了他还不忘发泄性地补只乌龟王八蛋。
“好了。”他高抬下巴,一边憋笑一边收手,看起来非常满意。
西渟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现在被糟蹋成什么状况。
毕竟有求于人,他吸进一大口气:“现在可以解开我了吗?”
苏里亚还在笑,笑声从他喉咙里一串一串滚出来,调羹敲瓷碗似的叮当响。
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归还钥匙后,他飞速抱起地上那堆东西就想跑。
后领却被人一把拉住。
“干什么!”他嚣张地回过头,“要报复?”
顶着张大花脸的西渟无奈道:“我哪敢啊?”
他松开苏里亚的衣领,从口袋里掏出支笔,又取下一个包装纸,“我只是想把电话地址给你,如果你想开了,随时联系我,好吗?”
双手抱稳睥他,苏里亚下巴抵住这堆东西,趾高气昂道:“你爱给给呗,谁要联系你?自作多情。”
“好好好,我自作多情。”西渟将写好的信息塞进他口袋里,又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麻烦歌斯先生未来大发慈悲,可以给我一个眼神。”
退至安全距离,他指尖在额角碰了下,浅敬个礼:“那我就不打扰您,先走了。”
苏里亚站在原地,看对方干净利落,没留一点多余动作走进人群里。
怀里的东西满满当当,他眼色漠然,双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背影频频引人注目,大都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搞得当事人没走几步就得抬手抹脸,不停抹到被人流完全吞没。
板着的脸绷不住,从抿紧的嘴角边缘开始松动,一点点往上翘。
像春天河面上冰裂开的第一道缝,越变越大,越变越宽,发出清脆声响。
不多时,冰层不复存在,笑意完全翻涌上来,淹没之前所有表情。
不可否认。
今晚是被他哄得有点开心。
掂了掂手里的东西,苏里亚笑骂一句:“什么正经人,正经人花样这么多?”
下一刻,脸上一凉。
抬头看,天空被撕开道口子。
雨水落下来,细细密密砸在他的身上,还有怀里那些物件上。
苏里亚赶紧把东西拢进外套里护住,快步往家的方向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