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犹未尽的周序吟方脱离剧情,想了想道:“不能单纯用愚蠢或者理智评判,有些人将心中所求看得比灵魂更重要。”
“那你呢?”身旁人锲而不舍地追问,“对你而言,有没有比灵魂更重要的东西?”
视线相对,浅棕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比湄南河夜晚的水面还要深。
周序吟微微一笑:“也许?”
“不过我不会与魔鬼交易,只会与我自己交易。”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往外走去。
剧院的卫生间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檀木调薰味,飕飕地钻进鼻子里。
周序吟站在洗手台前,水流淙淙地响,在陶瓷槽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低下头,捞实一捧水拍到脸上,凉意刺激皮肤,双目紧闭,多余的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台面上。
一捧再一捧,直到额前的发丝被打湿,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
他直起身,抽来纸巾擦干净全脸。
再看向镜子时,整个人却定住了。
身后多了一个人。
黑色帽檐压得很低,黑色的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挑逗的眼睛从镜子里看着他。
黑洞洞的枪口赫然抵住他的后脑。
*
下半场歌剧没能开始。
惊恐席卷了整个剧院。
有人哭喊,有人尖叫,还有人低声斥骂,但都不约而同地把钱包扔在地上,把值钱的东西撸下来,抱头蜷缩,一动不敢动。
一个中年女人蹲下去的时候崴了脚,摔在地上也不敢爬起来,脸就那么贴着大理石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枪管抵着周序吟的后脑,他连吐息都不敢放得太重。
作为人质,他不能呼救,也按不了手机,必须跟着凶犯走。
就在这时,有人动了。
是时现。
他半跪在人群里,周围所有人都低着脑袋,只有他直直地望来。
周序吟呼吸一滞。
冷光从穹顶高处倾泻而下,将他的眼眸与额角的青筋照得格外明显。
“谁让你抬头的!”
没有理会凶犯那声怒吼,时现五指张开,掌心向前,高举双手站起来:“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让我做人质。”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话语成了唯一声响。
“我是时氏财阀的时现。”他说,“你绑架我,比绑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值钱得多吧。”
周序吟瞪着他,嘴唇翕动,试图让他闭嘴。
他却只是投以一个安抚的眼神,笃定地说完话。
“好啊。”凶犯笑了,枪管从周序吟脑后移开,指向时现,“大少爷不怕死,我倒是挺乐意的。”
一声令下,时现抱着头,慢慢朝他倒着靠近,步伐稳健地一点一点缩短后背和枪口的距离。
周序吟被狠推了一下。
他往前踉跄两步,肩膀擦过时现的肩头,却在即将要与对方交错之际,一把将他扑倒在地,企图用身体护住他!
时现脸色骤变。
砰!
枪声炸响,叫喊划破死寂,在剧院里反复回弹。
周序吟的后背撞上大理石地面,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
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面颊,他震惊地抬眼——
自己被反压在身下,而子弹直接射进了时现的胸腔!
他离他很近,嘴角还挂着笑。
“没事吧?”那三个字轻若喟叹。
血腥味好重,压得他呼吸停住,大脑一片空白。
保镖冲了进来,人群四散奔逃,剧院里乱成一锅粥。
凶犯早就趁乱搜刮了些值钱的东西,消失在嘈杂里。
周序吟什么都听不到,只看见时现胸口的洞正汩汩往外冒血。
颤了颤唇,他操着完全不听使唤的手,想要捂住伤口。
大概过去一秒,才想起自己应该爬起身给他急救,却发现更大的问题。
时现的脸色开始发青,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枪伤伤及肺叶,诱发了哮喘。
“不……不……”周序吟听见自己的声音,可不确定是在对谁说。
他双手叠在一起,掌根抵住胸骨,一下一下按压时现的胸腔。
手法和力度都很标准,人却抖得像筛糠。
“为什么?”他的呢喃从喉咙里挤出来,“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替我挡?”
“因为……我……喜欢你。”
脑袋“嗡”的一声,周序吟被钉在原地。
时现的目光有些迷离,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他的腕握住。
只是有已经没有力气。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心动了……”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然后……越来越强烈……”
周序吟木讷地跪在那里。
这些话他确实想听到,亦是他今日约时现出来的目的。
可偏偏是在血泊里,在枪声的余音里,在随时可能断掉的呼吸里。
这样错误的情形,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救护车来了!在外面!”
不知谁喊了一声。
周序吟双拳紧握,指甲陷进掌心,强迫自己回神。
他磕磕绊绊地把时现从地上抱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没有用敬语,平静得不似方才,“放心,你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