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吟心乱如麻。
他是准备装作没看见?还是在酝酿着要怎么和自己清算?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打掩护?他是不是很愤怒?
他们刚刚走到一起,他会容许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吗?会接受自己继续留在他身边吗?
脑中天翻地覆,一团乱遭,却一个答案都找不到。
这条路莫名就变得很短,车子停在公馆门口,时忻先走了进去。
等了一会儿,周序吟没听见时现叫他,便打算直接回房休息。
没走两步,他注意到时现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面。
心头惴惴不安,也不敢加快脚步,好不容易,总算走到房间门口。
推开门,尚未开灯,加上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营造出一片漆黑的密室,如若一张深渊巨口,能将他吞噬。
即便那能将他的骨头溶解得渣都不剩,他也要迈进一只脚。
可还没适应黑暗——
一股力道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过去!
耳中一声长鸣将大脑捅了个对穿,他踉跄两步,鞋底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后背狠狠撞上了门板。
肩胛骨抵住冰凉,手腕被压在脸侧,他整个人被禁锢在盈满到溢出雪松香里,动弹不得,呼吸不能。
外头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月华从窗棂倾泻而入,落在他们的下半张脸上,照亮了时现缓慢张开的唇齿,却照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周序吟无法得知那是愤怒,是难过,还是其他什么更糟糕的情绪,心跳几乎停摆,也无法主动去探究。
时现的气息太近了。
他能感受到经过加湿的温热拂过面颊,拨动细小的绒毛,要进入他的血液里。
开口时,那声音又放得很轻,与手上禁锢的力道截然相反:
“序吟,你为什么会在父亲的书房?嗯?”
那是从老宅出来到现在,时现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似质问,反而带着一丝虚无缥缈的温柔。
仿若一片沾了晨露的枝叶,痒痒地挠了一下他的耳朵,却让他由内到外发凉。
好在他知道,归功于月光,时现同样看不见他的眼眸。
“我……我对不起大少爷……”
方才一路的胡思乱想并非无用,他从不是乖乖等死的认命者,只要能用的法子,不论如何不耻,也会去实施。
没有风雨的室内,没有工具的手边,能用的便是浑然天成的人体器官。
他拼命撑大眼眶,保持不眨眼睛,角膜被迫暴露在空气里,眼球逐渐发酸,泪腺开始分泌。
“是我喝醉了,鬼迷心窍……看见守卫的注意力正好不在那里,想着家主的书房里一定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能顺点……”泪珠溢出,顺着他的面颊,经过下颌尖,滴落在衬衫领口上,“我小时候穷怕了,一时利益熏心,就……”
伤情接二连三,他带着哭腔,话语反复断在喉咙里,身体无法抑制地发抖:“少爷……对不起……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知晓自己的演技未必有多可信。
他只是一个在独身长大里学会了察言观色,在医院手术台上学会了声色不动的普通人。
眼泪是真的,只不过流泪的原因不是后悔,颤抖是真的,只不过颤抖的原因不是恐惧。
他把真实和虚假拌在一起,赌时现对他的喜欢程度。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
五指一根根抬起,在原处留下一圈余温。
下一刻,弯曲的食指轻抹上他的颧骨,沿着路径拭去那行泪。
周序吟的心终是安定下来。
他赌对了。
但他没有停下。
他继续前言不搭后语地道歉,继续挤眼泪,继续诉说自己的后悔和恐惧。
心底的度量衡很明了,他要把这场戏演足,演到让时现彻底心软,演到这件事彻底翻篇。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时现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费了好大劲,也许是从肺部最深处抽出来的,装填了太多的不知如何与无可奈何。
银辉晃眼,也恍了心。
他被时现直接按进了怀里。
脸颊贴在坚实的胸口,能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通过肌肉与衣料传导过来,变成耳膜上一下下的压力,清晰到近乎凿刻。
宽大的掌心压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头发里来回摩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现的话语从头顶传来,放得比平日都要低,“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也不怪你偷跑进父亲的书房。”
那声线里带着几不可察的抖,“我只是后怕,如果刚才发现你的不是我,你该怎么办?”
周序吟呼吸一空。
停滞的空档期,周边的万物尽数收归寂寥,月影无声地偏移,指针无声地旋转,血液无声地流淌,心跳无声地加剧。
孤独本该在这样的角落里无所遁形,偏有两个不循规守矩的人拥抱在了一起。
他想的是这个吗?
不是生气,而是害怕?
“序吟,你有难处,为什么不告诉我?”时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共振到半边脸都发僵,“让我帮你解决,好不好?”
为什么呢?
他有担忧,有惶恐,却唯独没有质疑。
这是他的为人处世之道,还是他对自己的独特之法?
不论哪个问题,周序吟皆回答不出来。
眼泪挂在眼角,他亦演不下去了。
可他不能停,只能攥紧时现腰侧的衣襟,把面容埋得更深,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他的信任,对不起他的担心,对不起自己是在利用这些。
好在穿过泪水看不穿他。
好在透过言语说不透他。
胸前一片浸润,时现的喟叹似有若无。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轻声说,“以后想去哪里,先告诉我,我带你进去,至于钱的问题……”
没能藏匿住,他到底染上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尽管跟我提,我别的没有,钱还是有一些的。”
惊险后的温存,可堪花前月下,地面上被融在一起的两道影子,一时也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时现手从周序吟的后脑滑到后脊,抚摸得愈发温柔了。
也愈发深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