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思考的脑子过了一圈,她抹干净面上的脆弱,乖顺道:“大哥,那我先走了。”
拖长的步子一步一步挪上楼,关门的声响传来,裹着落寞与颓丧。
不过少个人,一楼便变得空寂了,时现在沙发中间坐下,朝周序吟招手:“来,坐过来。”
后者晓得他必然要问时忻的事,没有动身,只摇摇头:“大少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不用问我了。”
时现轻笑一声,反问:“怎么还叫少爷?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我居然还只是个少爷?”
这话堂而皇之地在整个大厅里说出来,即便当下没有旁人,周序吟也觉得实在有点臊。
他快速过去,脚步压过壁炉上方的挂钟走针:“大少爷能不能不要乱说?我们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时现故作纳闷,“不对吧,昨天晚上我……”
周序吟一把捂住他的嘴。
惯性带去气流与清香,日影切割下颌与脖颈,掌心感受到嘴唇扬起一个弧度,再看那眼中满是得逞。
下一秒,周序吟手腕被拉扯,重心偏移,膝盖擦过沙发边缘,跌坐在时现腿上。
时现凑到他脸边,气息擦过耳廓:
“抓住你了。”
周序吟面颊发烫,费力撑着他保持距离,意欲离开:“大少爷,这里是大厅,等下会有人……您不能……”
“不能什么?”时现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偏要把他扣在怀里,“是因为在大厅,所以不能?那在没人的地方,是不是就可以了?”
周序吟一时语塞:“不是……”
“不要动。”时现把音量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变成气浪,痒痒麻麻地往他耳蜗里钻,“你把阿忻的事情告诉我,我就放开你。”
眼皮一跳,周序吟嘴硬道:“大少爷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那就让我猜一猜好了。”他眼眸中的一点笑意转为深意,“你带阿忻去了医院?不然我想不通你们出门做什么。”
周序吟半身僵直,忘了继续挣扎,还得凭空挤出理由:“我只是和三小姐去她同学家玩,她带上我,因为我正好在,而三小姐看上去实在是憔悴,还非要出门,所以……”
“所以阿忻的确身体不适。”得到了些许答案,时现的嘴唇也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不愿意告诉我的不适,会是什么呢?序吟?”
那声似调情的呼唤令他眼睫一颤。
一个极度敏锐又聪明过头的人,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隐瞒一件呼之欲出的事?
周序吟认命地收回抵在时现肩膀上的双手,垂落在大腿上。
他偏过头去,不再行动,也不再说话。
这反倒让时现手里的力道顿住了。
没了抗争,入侵便失去了意义。
收紧的动作一柔,他长长叹了口气。
脖颈低下,额角抵着薄棱的肩膀败下阵来:“好吧,我不问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蹭了一会儿,兴许是知道怀中人在听了,他又抬头,正对上那张被太阳格外眷顾的脸,笑眯眯地挤出两道纹路:“私下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你不可以再叫我少爷。”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虽然是你的雇主,却也是你的男友。”
他说得理所当然,周序吟却不想改口。
一旦叫了别的称呼,他所赖以支撑的微妙抗拒就会消失不见。
那层看不见的地基一旦坍塌,又会发生什么?
“大少爷,不叫您少爷,我不知道还能叫什么。”
“叫我名字。”时现扬起嘴角现场教学,“阿现。”
周序吟还没拒绝,他又抢先道:“你现在不对我叫一声,我马上把提拉瓦他们全都喊出来,站一排看着咱们,直到你大声说出来为止,你想要哪一种?”
无赖得没边的做法让周序吟瞪大眼睛,“你”了半天也骂不出一个字。
时现挑了挑眉,还伸手勾勾他的下巴,示意赶快。
半开放的室内,全方位的金辉,每一个小小的行径都能带动一片阴翳,每多维持一分钟都多了一分不确定性。
随时会变的天,随时会进的人。
晓得没有选择,周序吟咬住下唇,做了半个世纪那么长的思想斗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句声若蚊蚋又一转即逝的话。
“什么?”得了便宜的人故意凑近,“听不清。”
周序吟骨节发紧,破罐子破摔道:“时、现。”
说完便冷冷看着他,大有一副“就这样了你能怎样”的架势。
眨眨眼,时现扑哧一声笑出来:“也不错,好久没听人连名带姓叫我了,嗯,很好,以后你就这么叫了。”
周序吟懒得搭理他,肚子却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声。
“还没吃早饭?”时现有些讶异。
“还不是拜某人所赐。”既然不让叫少爷,他索性连敬语都省了。
“好好好,我的问题。”时现倒是遵守承诺,手一松,放开了他。
他立刻从对方腿上站起来,走得毫不留恋。
丰盛的早饭很快摆满一桌。
乳瓷盘里放着酥脆的烤面包片,黄油在表面半融未融,另一个盘中是边缘焦黄的煎蛋,蛋黄还颤着。
精心处理过的水果码在玻璃碗里,红的木瓜,黄的芒果,绿的番石榴……
若不是周序吟说够了,时现非得再让准备点。
他吃的时候,时现就坐在旁边,支颐盯着他看,得他味同嚼蜡,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没事做吗?”
突然去掉敬称还有些不习惯,话卡顿了一下才说出来。
“有啊。”时现顺手帮他拂去嘴角的面包屑,“所以我一大早就出去忙了,不然今天应该跟你们一起出去才对,是不是?”
周序吟:“……”他就不该多嘴。
他一手插起水果,一手拿出手机看了眼。
没有回复的信息,也没有未接的电话。
只因他等待的人正在为另一件事奔忙,着实腾不开手。
靠在椅背上,西渟望向天花板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苏里亚醉酒时说的话,努力想要挖出些有效信息。
“她是我的仇人。”
什么样的人会被那样痛苦地称为仇人?
算计过他,侮辱过他,威胁过他,伤害过他,或者同样对待他的亲朋好友。
甚至更严重。
十几年前,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孩子,来警局报过大案。
抓着这个点,他一连翻了几天档案。
从2000年到2005年,孩童的报案本就稀少,大多是一些家庭纷争、走丢、遗失物品之类的小事,偶尔有一两起疑似被虐待的,也很快被定性为“家长管教不当,已批评教育”。
西渟不信邪地打算再翻一遍,还没戴上手套,一阵哼哼唧唧的话语由远及近:“西渟?乍钼?几个臭小子都上哪去了!来给我搭把手啊!!”
那老当益壮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整层楼都听得见。
碍于不出现的话,他能一直叫到警局不得安宁,西渟只能先收好东西出去。
楼梯口的扎昆对着俩等人高的长方形纸箱寸步难行,箱子上印着“易碎物品”的红色标签。
西渟走过去接了一个:“你这又是闹哪出?”
“最新的标本。”扎昆喘着粗气,把剩下的纸箱抱起,“两个扛不动。”
“你一个一个拿不行了?”
“那还得爬两个三楼,就是六楼!”扎昆没好气道,“我这老骨头遭不住了。”
前头的西渟身若无物,如履平地,扎昆嘿咻嘿咻地跟在后头,絮絮叨叨:“你搁档案室干什么呢?杀人案有眉目了?”
西渟本不打算说,又一想扎昆在这待十几年了,克莱斯的案子也是他经手的,指不定真会知道些什么,当即问:“你记性是不是特别好?”
“笑话!”扎昆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只要经过我手的尸体,每一道伤疤我都能记得!”
“我想问的不是尸体。”推开门,他们进入法医室,西渟把纸箱放到解剖台上,“十几年前,你有没有听说过哪个小孩来局里报大案子?”
处置好另一个物件,扎昆捶捶自己的老腰,哎哟哟了几声,一屁股坐到转椅上。
“十几年前?小孩?大案子?”他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冒出句,“杀人案算不算?”
西渟一凛:“怎么回事?”
扎昆小心翼翼拆开纸箱,暴露出横在里头的两具人形标本,心里那叫一个美。
撕开隔膜,他爱不释手地护理起来:“好像是02年还是03年,有个孩子要报杀人案,说有人杀了他的亲人还是什么,但后来被证实是开玩笑,那小孩还给教训了一顿,就没声音了。”
“玩笑?”西渟皱眉,“就那一次吗?”
“是啊。”扎昆拿起软刷拂去标本上的灰尘,“本来那会儿都要好好查了,结果没查半天就发现是玩笑,给局里气得呀,你说往常也有小孩故意打电话报假警,讲自己发现了石油,讲哪哪哪着火,连讲爹妈猝死的都有,一听就知道假的,这头一遭冒出个杀人案,还是直接来警局的,能不重视吗?没想到这也能骗,真是缺德。”
西渟一时摸不准,又问:“那孩子长什么样?”
“那我不知道,我又没见过。”扎昆头也不抬,“你得去问当初接警的,叫什么逸夫来着,现在貌似被调到他威瓦他那区了。”
他推了把眼镜,“不过我可给你打个预防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记性,你……”
西渟没再听他吹嘘,动身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