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挣扎过后,周序吟头痛欲裂地再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地躺在床上。
下午的阳光正浓,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切进来,把床头柜一角涂成另一个颜色。
救援的男人是谁?
他害死了……母亲?
母亲又是谁?是他的母亲吗?
周序吟把脸埋进掌心里,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痛得他想闷头再睡一觉。
摇摇晃晃降低身位,枕头底下却传来手机震动,势必要把他赶下床,他只好一手压着额头,另一手翻出来。
磨磨蹭蹭打开看去,只停顿了零点一秒,大拇指划开绿色按键立马接起。
西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阿吟,现在有空吗?你要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线索一出,什么梦境什么头疼的都是过眼云烟了,周序吟利落地换好外衣就往外赶,比脑门上冒火还匆忙。
就这样急不可耐地冲到楼梯拐角,谁料踏了空,差点一步迈三阶飞摔出去。
好在脑子不舒服不影响身体的灵活性,他当机立断,双手一撑栏杆,借力腾空跃下一楼,动作干净优雅,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落地时正好与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只花了三秒就接受了这一幕,张开手臂道:“这么迫不及待要迎接我?”
周序吟:“……”
“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他面无表情地绕过史上最自信之人。
“什么事那么急?”后面传来含笑的一声,“我让人送你?”
他头也不转地挥挥手:“不劳烦,您继续做广播体操吧。”
走到路口等了一会儿,西渟的车拐过街角停在面前。
周序吟爬上副驾,安全带还没系好就问:“查到取款人了?”
“查到了。”身旁人打了把大方向并入主路,“但那人一年前就死了。”
“死了?”手里的带扣滑了一下,“信息有误?录入错误?还是……”
“都有可能,所以得去银行确认一下。”
车过了几条街,停在红灯前。
周序吟眼角瞥到西渟捏了捏鼻梁,满满都是疲劳,便轻车熟路地从扶手箱下翻出一罐功能饮料,拉开铁环递给他:“是案子又有新方向,所以熬了几个大夜?”
“差不多。”后者几口灌完,踩下油门,经过垃圾桶时一个抛物线将空瓶子精准丢进去,“从幸存者口中听到点东西,但太碎了,拼不出更清晰的事。”
“再问问他呢?”
“不行,人家多半不愿意说,也不好强迫。”
支颐打量他一会儿,周序吟慢悠悠道:“你说的幸存者,是不是上次来你家找你的那个……苏、里、亚?”
三个字音层层加重,西渟一个急刹车,连剩下五秒的绿灯都不过了,气得后方皮卡奋力按了两下喇叭。
他也不管,侧头就问:“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需要猜吗?”周序吟轻笑一声,“你说起那个幸存者的状态,和我在你家那天,你面对他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状态?什么状态?”
“唔……不太好形容,大概就是……对待易碎品的手艺人?反正我没见你对谁那样过。”
“胡说八道。”西渟条件反射回了四个字,出口还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便更不想再探讨这事。
他专注开车,周序吟也识趣地去看风景了,毕竟不是谁都情愿底裤被扒出来的。
一直沉默到银行,里头的暖气足得跟不要钱似的。
西渟拉开冲锋衣拉链,同大堂经理出示证件,起初还给人吓了一跳。
提供取款时间后,他看经理在闪烁的监控器里八倍速播放当日情形,每一帧都卡得像PPT,不禁感叹同一个世界同样的公家财产。
“有了。”不多时,经理敲下暂停键,放大画面,“就是这个男人。”
柜台前的目标眉毛粗长,鼻子很大,下巴方正,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特点。
西渟潦草写了几笔,问:“当时登记的身份信息呢?”
经理不敢怠慢,又去内网调出相应的内容。
几分钟的加载过后,目标的完整资料显示在屏幕上,晃得人多看几下眼睛都疼。
西渟俯下身,撑着工作台边缘专注盯着,自觉没露出太大的表情,但他高高大大,一整个定定站在经理后面,让经理忍不住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警、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他才回了神,道:“不,没有,感谢你的配合。”
等回到车上,噤声全程的周序吟才开口:“不是一个人?”
“完全不是。”他凝重道,“录入的信息除了身份证号码以外全部都是假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一个都对不上。”
“他用别人的身份证换上自己的照片吗?”
“显然,他抓着银行不会为了一般金额特地去调查真伪的漏洞,控制好数额,分好几次取的钱。”
什么情况才需要用虚假的身份证取钱?
往轻了说,这笔钱本身就有问题,可往深了探究,金钱之下又埋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今周序吟走的每一步都在接近真相,可同时,也在接近悬崖边缘。
闭了闭眼,他问:“警局能查吗?就以伪造身份证为由。”
“很难,真证的主人已经死亡无处可寻,做假证的人也没用它来诈骗银行,支票的出票人和收款人之间是正常交易,银行只是中间环节,没有受害人,就无法立案。”
捏着方向盘,西渟面色也没好到哪里去,“而且我的行动本就违规,没办法再往下走。”
车内的制暖装置低声作响,玻璃内部遍布的雾气退潮般露出清晰的外景,却偏如镜中花,水中月。
“我明白。”周序吟露出个浅浅的笑,“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接下来我自己解决吧。”
“你打算怎么解决?”
“唔……排风系统开了吗?有点闷。”
按下按钮,“滴”声过后,仍没等到回答,西渟便也不再追问。
与去时一般安静的回程路,浓缩一下时间,能放在图书管理当教育影片。
比起物理意义的闷,这种闷更考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当然以车内两人的关系,即便半月不交流,再开口时也能滔滔不绝。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力而为,别像上次一样让人担心。”在周序吟下车前,西渟到底补了这句。
“晓得了。”他拍拍主驾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超负荷干什么都事倍功半。”
摆摆手,车辆消失在视野中。
寒风加剧,离了暖气的手冻得通红,周序吟也没有马上进入公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下去。
取出手机,从犄角旮旯找了好一会儿,翻出串有些陌生的号码,指尖悬停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那头响了三声,被懒洋洋地接起来:“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