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极轻,也让时现勾唇:“嗯,两万。”
艳阳穿透玻璃,大面积地播撒,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与交错的人影相映生辉。
迈出第一步后,周序吟就没那么生涩了,又迅速亲了第二下,第三下,仿佛在森林里乱撞的小鹿。
时现睫毛拂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很满足地报数:“四万,六万。”
正当亲到第四下时,唇尚未离开时现的脸,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跃迁而至。
是还没睡醒的时慕。
看到这幕,他脚下一滑,踉跄地把住扶手,晃了两下才稳住没摔。
他嘴角抽搐,满脸苦相:“你俩真是有够不害臊啊。”
本来还能装若无其事,被点名道姓出来,才是真的社会性死亡。
淡红色一下子从周序吟脖子根窜上来,染了整张脸,后背也很快热腾了一整片,渗出薄薄的汗。
更遭的是他被始作俑者拉着手,连躲都没地方躲。
“阿慕是羡慕了吗?”另一位当事人从容睁眼,把视线平移到时慕脸上,关切地问,“要不要大哥也帮你介绍个?”
“不、用、了。”后者冲过来,从餐桌上抓起两个牛角包,盘子都被他带得转了半圈。
“大哥自己玩得开心就好。”丢下这句话后,他愤然离场,在地毯上用力踩出一串声响。
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时现又笑问身旁人:“还要继续借吗?”
周序吟冷冷地摊开手,掌心里那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正在慢慢褪色。
他没说一个字,时现却再绷不住笑意:“给你给你,钱全部给你。”
*
约定见面的地方,在一家中式餐馆。
餐馆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门楣上题着“思乡阁”三个字,金漆剥落了边角。
店内布置得古色古香,雕花窗棂、八仙桌、条凳,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角落里的博古架摆着几件仿古器物。
听说店老板是个中国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打拼,开了这么间餐馆,也算是一种乡愁。
周序吟被伙计领进二楼包间。
里面收拾得雅致,窗户半开着,正好能看见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桌上铺着杏仁露色桌布,中央是个小瓷瓶,瓶中插着几枝艳色的干花。
他在窗边坐下,没等多久,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从人群里穿出来,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吊儿郎当。
那身打扮,周序吟当即明白他选在这里见面的寓意。
没过一会儿,门被推开。
颂汶晃进来,身上穿一套长马褂,鼻梁上架着副圆墨镜,活脱脱一个算命先生,右手还拎着一把折扇,唰一声展开,扇面上写着几个汉字,背面是泰文翻译——天机不可泄露。
“最近不错?”周序吟上下打量他一眼,也不知道冬天拿扇子做什么,“改行了?”
“nonono。”拽着长袍坐下,他翘起二郎腿,“我这是中国文化,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才有此一问。”
颂汶笑嘻嘻地摘下墨镜,露出那双精明的眼睛。
凉菜已经上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咀嚼两下,又嫌弃地放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手,淡金色茶汤落进杯里发出清亮的声响,恍惚间走进了山川瀑布下。
“我以为你在那天以后就永远不会再找我了,怎么,回心转意准备重操旧业?”
没有接话茬,周序吟正色道:“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东西。”
“啧啧啧。”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流,颂汶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他,“咱们之前合作,那是因为你有资本,现在你能有几个钱?不论干什么,跟那会儿比都不过是杯水车薪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奸商的风采,“你要买我的情报啊?没忘记我叫什么吧?”
“铁公鸡,我自然清楚。”
周序吟拽下外衣的拉链,手还没伸进内袋,前者先“噢哟”了一声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被史前森林部落里食人族的热情取代。
周序吟:“?”
小眼睛放大一倍,眼神黏住某处,颂汶“噢哟哟哟哟”地从桌对面移动到他身边,速度快到长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夸张地苍蝇搓手:“你上哪整来的好东西?早说有这个嘛,那我就不是铁公鸡了,我是你的大金鸡。”
顺着他视线低头,周序吟看见悬挂在胸前的玉蝉。
方才拉下拉链,它就从里层滑了出来,雕工极细的羊脂白玉,蝉翼上脉络根根分明,在包间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色。
“你搞错了。”他平静地从口袋里夹出一张黑卡,双指推到桌子中央,“钱在这里。”
“啊……”
和心仪的珍品失之交臂,颂汶耷拉成了倭瓜,肩膀与嘴角下塌成同样的弧度。
拖了半晌长音却未听见商量,没忘记失落地把卡揣进兜里。
职业素养让他恢复,“说吧,想查什么东西?”又驼背后靠,两手展开,“江湖百晓生为您服务。”
这副被中国文化腌入味的做派,周序吟十分无语。
从前他顶多自称情报贩子,现在好了,艺名都有了。
他将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交出去:“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姓名身份地址电话,所有信息得查得详尽。”
“查人我最擅长了。”拿起纸张看了一眼,颂汶胸有成竹,一边对折,一边挑起眉峰,“我就是有点感兴趣啊,此人何方神圣,值得你这么多年过去跑来找我?”
周序吟眉毛没动一厘,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好奇心还是那么重。”
“哎哟,你也没变啊!”给他呛了口,颂汶拍着膝盖大笑不止,“我以为一把刀放久了总归会钝,还是说,你是被谁给重新呵护好了?”
“既然谈好了,咱们到时候再见面。”周序吟并不欲回答他,站起身就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房门推开,身后的大笑转变成不知名小调,连带出筷子敲碗沿的清脆声响:“时也,运也,命也……”
周序吟走到街上,金辉洋洋洒洒落下,驱散了些许室内的冷意。
他低头拿起那半只反光的玉蝉,回想起生日那天,时现把它拿到面前说的那些话语,嘴角不自知地往上一寸。
手指抚摸着冰凉的纹路,心尖却暖呼呼的。
攥了会儿,才把玉蝉放进里层的衣服里,贴上胸口的皮肤,高高拉起拉链。
他想,以后,还是少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