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非常痛苦,身体的病痛,精神的愧疚,同时加诸于他,让他身心憔悴。
前几日的葬礼上,苏和一直在观察着齐乐人。
多么有趣啊,曾几何时,露丝的葬礼上,齐乐人也是这么观察他的。做得并不隐蔽,像是一只灵敏的小动物,在小心地嗅闻他身上是否有危险的气味,他不讨厌被这样打量,因为齐乐人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他只是在好奇与困惑。
那时候的他身心都是健康的,那股生命力让他有好奇的余裕,也有探索的动力,可是现在,他生病了。
他应该是心疼的,苏和心想,他的确感觉到了那股心疼的刺痛,来自一位为弟弟殚精竭虑的哥哥。
可他更是愉悦的。
那心弦被拨动着的感觉,让轻盈的音符从琴弦中迸发,酝酿出一段愉快的旋律,这旋律无疑是美的。
当他审视一个高贵而痛苦的灵魂时,他感受到了一种美学上的愉悦:齐乐人深深地爱着一个不被允许的人,他在为此痛苦、愧疚、悲伤、自责……每一种情绪都像是一把利刃,不断切割着他的灵魂,让他几近破碎,可他没有。
就像他的爱情已经破灭了,可他的爱没有。
他由衷地觉得这份痛苦很美,为此特地改了代码,让齐乐人多病了几天。
生病是一件好事,能让齐乐人没力气思考,乖巧地躺在床上休息,而他则可以好好思考——他内心深处,那个正在欣赏齐乐人的痛苦并为此愉悦的人,究竟是谁?
那绝不是一个疼爱弟弟的好哥哥。
苏和放任自己沉浸在一场解谜游戏里,直到一声虚弱的质疑声响起——
“宁周不是死在ICU里的,对吗?”
不知何时,齐乐人已经睁开了眼睛,那憔悴的病容中,琥珀一般的眼眸注视着他,执拗地探究着真相。
这一刻的心惊,让心弦再一次被拨动。不再是轻盈的音符,而是悬念的音符在奏响。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骗你?”苏和推了推眼镜,反问道。
这是一个破绽,一个他意料之内的破绽:宁周在众目睽睽下,死于围剿乌列尔的行动。可他却用宁周重伤需要治疗的谎言,迫使齐乐人下定决心回来。
如果围剿当时,他能控制住自己计划失败的负面情绪,选择让宁周重伤昏迷而非当场死亡,那么这个破绽本可以不存在。可他毕竟是人,他有自己的情绪,为此出现一些小纰漏在所难免——他原谅自己,他会弥补。
“我不想问,因为你一定有完美的理由。”齐乐人的目光瞥向垃圾桶里那串完美的苹果皮,他的声音虚弱的,却又是坚定的,“解释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
苏和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几乎是不由自主的附和,因为他窥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坚韧的生命力从齐乐人的伤口中渗了出来,如同大地深处的养分。他灵魂中所有因痛苦而破碎的地方,并没有沦为他的弱点,那些地方正在源源不断地发芽、抽条、生出植被。
惊人的生命色彩于是涌现,远胜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那是一种叫人觳觫的美丽。
可惜现在,他没有欣赏的余裕,因为他必须全力以赴了。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掌控全局必然无聊,势均力敌才够有趣。
苏和闭上眼思考了两秒,再睁开眼时,脸上只剩下肃然:“事实是,围剿行动的那一日,乌列尔当场杀了宁周。”
齐乐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乌列尔说他没有下死手,我相信他。在那之前,他甚至主动对我提起过这件事,可见他一点儿也不心虚——他很笃定,自己没有杀死宁周。”
“但他认罪了。”
“是啊,他认罪了。可他认的罪不是杀人,而是……”晶莹的泪光在齐乐人琥珀一般的眼眸间一闪而过,“因为我难过。”
他恐怕已经有定论了,苏和淡淡地心想,那感觉几乎是无奈的,齐乐人又一次跳过了所有逻辑的环节,不看证据,不听质证,不参与辩论,凭着自己对人的认知和那敏锐却没道理的直觉,直接断案。
“我一向不赞同你感情用事,特别是对一个从来都站在我们对立面的敌人。”苏和轻叹了一声,随即直勾勾地看向齐乐人,“既然你认为乌列尔没有杀死宁周,那么宁周是怎么死的呢?”
拿出你最大胆的猜测吧,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是这么说的。
那视线中的压迫感,让每一个胆敢回应他眼神的人毛骨悚然。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没有回头的路了。可只要不说出来,那么兄友弟恭、粉饰太平的假象仍能继续下去,齐乐人知道他会演的。
但是……
喉咙发痒,齐乐人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在他胸膛中燃烧着的情绪压过了这一刻的病痛,他抬起头,苍白的病容中,他的眼神锋利,足以刺穿一切血淋淋的真相。
他用一种平静得不同寻常的口吻,闲聊日常一般地说道:
“人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