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疑问和自我安慰曾萦绕着常情的生活,她问自己,是不是没母亲疼爱就会变成不正常的人?
女生为什么会突然流血?人一直流血会不会死?卫生巾第一次该怎么使用?不好意思在同学面前使用卫生巾是不是心理有病?生理期能不能洗头洗澡?内衣要买多大尺码?胸部为什么每月都会有那么几天会胀痛……
她搞不明白,这些比解题难多了。
“我没有不开心。”常情答道。
表面柔静地面庞早已如同枯叶随风悠远,落在水面沉溺殆尽,往事苦涩,她被这个问题推着往前走,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抚平波纹。
有一天,她累了,坐在湖边一个雨棚下发呆,有人叫她开心点。
呼之欲出的心声融进湖底,想说出后半句话,仿佛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说她没有不开心。
常情说:“我只是想妈妈了。”
无人能回应她,常情也不愿去探究。
总有人会在提起母亲时用同情的眼神看向她,常情讨厌那种被可怜,被特殊照顾的感觉。
她的妈妈,她是没见过,只见了别人有妈妈,可偏偏就她没有,她问常宇山为什么?
只有两三岁时,常宇山骗她说妈妈出了远门。到了七八岁,常宇山又改口称妈妈在外地工作。
十几岁了,常情越大越瞒不住,他只好全盘托出,事实像会按时跳闸的电表,挤兑常情去自责自怨,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那么年轻就去世了。”
常情在很小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的她站在手术室门口,听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想知道是谁在哭,有人却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就应该和你妈一起死在手术台上,活着干什么?!”
她被惊醒,第一时间却在想,往后余生可能都不会有比这个梦更惊心动魄的时刻了,她有时候还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活下来,免的长夜漫漫,饱受煎熬。
这种无终无解的日子,死气沉沉,幸福变的遥不可及,只有不解在她世界的每段时间,每个角落动荡。
“她是伟大的,她选择让你活下来,就证明她爱你,她肯定也希望你过得开心。”车泰延说。
女人喜欢沙漠,心却走不出孤山,怀了常情,她不再踏足自然的世界,在她的世界里,她只盼望着孩子平安出生。
生产当天,因为羊水栓塞,产妇被推进ICU抢救,常宇山站在门口崩溃大哭,也只留住女儿的命。
他的妻子死了。
他守着常情,守着妻子留给他的唯一念想过到现在。
尚俊民第一次说佩服他时,常宇山摸了圈酒杯,白酒浓烈,灼心烧胃,可那又怎样,它可以让常宇山短暂忘记一切,包括他已经离世的妻子。
车泰延的心收缩了一下,无数种难以言表的微痛传遍全身,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小孩不再是那个追着他傻笑的小孩了,他也不能再把她当做一个孩子,“这都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
“小情,泰延,看我买的锦鲤。”沈雯夏左手扯着筝线,两人一同看去,橙红色的风筝正跟着她到处游,“快下班了,摊主把这个风筝打半价卖给我的呢。”
常情敛起情绪,换上笑说道:“雯夏姐,这风筝真漂亮。”
“是吗?那个摊主也这么说的,他还说我很幸运,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锦鲤。”沈雯夏说着,把线轮放在常情手里,“所以我决定把这份幸运传给你,希望你健康平安。”
沈雯夏,她很好。
常情想知道太多答案了。
沈雯夏就不会纠结太多,某天,常情也会成为一个不需要答案的人,所有事都冷静对待。
等车泰延把常情送回病房,相对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楼外的天色催得正浓。
谢新歌提着一个黑色购物袋出现在病房门口,尚讨和陈薛礼站他身后,等着他推门。
陈薛礼语塞,偏头正巧跟接水回来的常宇山对上,“叔叔好。”
“陈同学好。”常宇山从水房出来就看见他们三人杵在门口,正纳闷想开口问呢,被陈薛礼抢先一步,“你们等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正要进去呢,都怪谢新歌太磨叽了。”陈薛礼说。
啪嗒——
病房门开了,陈薛礼去看谢新歌的手,还提着购物袋没动,尚讨也站在他身后,那开门的只能是常情。
女孩拿着一沓报纸,是车泰延走之前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大爷手里买来,又送到病房的。翻开看第一页,标题赫然印着《西城新一期风沙灾害防治工程即将展开》
“西城传来的消息,知道你爱看报纸,就顺手买下来了。”车泰延放下报纸,从手机翻出沈雯夏的联系方式让常情添加,“雯夏要去理江出差几天,你加了她的联系方式,她说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找她,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好。”
等着沈雯夏通过后车泰延才放心离开。
常情盯着报纸上的字反复阅读,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常宇山去水房去太久了,她想去看看,刚拉开门,就见一群人站在门口。
“爸,刚有医生说让我们去一楼拿药。”
常宇山动作很快,放下水壶就要去一楼。尚讨嘴快地叫住了他,“我去吧干爸,这还有其他人在呢。”
干爸,这是尚讨第一次在谢新歌面前喊这个称呼。
即使他知道尚讨认了常宇山做干爸,可对着尚讨的背影,谢新歌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来自心底深处的感同身受骤然分歧,拿过报纸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