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倪尔非要骑它,它本就应该自由酒脱的奔驰在无边无涯的草原上。
阿布说明天要下大雨了,桑倪尔趴在小马的背上累到说不出话,只是她瞥了一眼头顶的太阳,怎么都不相信阿布说的话。
就是这个不像是会下雨的晚上,桑倪尔第一次遇见了达瓦。
它落到象棚下,只是天空灰蒙蒙的,总感觉少点什么。桑倪尔喊来了额吉,额吉说那是雪鹗,看着它通体雪白,她想起少了点什么了。
月亮。
“达哇。”桑倪尔拉着额吉的手满脸不解地问:“达哇是什么意思?”
后来还是阿布告诉她,达哇在额吉家乡的语言里就是月亮的意思。
月亮。
桑倪尔默读几遍,嫌“哇"字不好听,因为阿哈总是在她很小的时候躲在身后吓唬我,还是达瓦好听。
达瓦飞走了,偶尔也会飞回来,桑倪尔坐在院子里听水龙头被冻住,出水口融化冰水后的滴答滴答,数着时间,一恍,就是五年。
除了骑马,桑倪尔又缠着阿布教她射箭,额吉在一旁打趣她,说她不像个女孩子。
过几日是阿哈的成人礼,阿布说草原与其他地方不同。马祭,桑倪尔在小时候见过,只知道那是一种传统的祭把活动。
还记得那日阿哈跨上一匹高大的照马,开始黑马很抗拒,阿布说只有征服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黑夜围着篝火,想起白日里阿哈拿弓箭的样子,桑倪尔开始思念达瓦。
达瓦只有冬天才会出现,落在象棚上叫几声,桑倪尔就知道它来了,她听它讲述它看到的世界怎样如画如梦,动物之间的情谊冷暖,有的地方绿意盎然,有的则是四季皆寒。
那年的格桑花开得格外好,可桑倪尔似乎突然失去了与动物交流的能力,她期盼着与达瓦再见一面。
那夜是桑倪尔第一次看清月亮,不像冰花的晶莹剔透,倒像是达瓦的颜色,纯净无瑕她等久了,竟坐在沙发上歪着身子睡着了。
这封信除了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跟日期,常情通篇读下来,手摸上纸背面写字凹出的痕迹,她发现背面还有一句话,写在她手指停下的那一行。
常情将纸反过来,看着角落的那句话——“有只雪鹗叫达瓦,有位女孩叫桑倪尔。”她下意识看向坐在自己右斜方的女人,与信中描述的大差不差,真要说哪里不一样,就是那道疤了。
她问女人:“这是您的故事?”
“嗯,是我小时候的事,当年我一意孤行,执意嫁给到这里,疯了一般四处寻找达瓦的踪迹,我见过很多只雪鹗,但它们都不是达瓦。”
“那我能帮您什么?”
“寄信,我想让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到草原去。”
起初常情还担心是什么大事,她再做不到,如果只是寄信,那完全没问题,“可以,但这地址……”
女人指着信纸说:“这上面有。”
常情再次低下头,小字夹在末尾,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好,那我加您的联系方式吧,信寄出去后我会告诉您。”
“不,不用告诉我,只寄出去就好。”女人说完,又进了里屋,常情把信纸叠好放回传单做成的信封里,一开始不觉得,现在信封拿在手里却硌手。
常情疑惑的用手在信封里摸了摸,像一个本子,触感钝涩,拿出来还带着柜子里的尘味。本子是检查报告,封面是浅绿色的,中间空了一块写着患者信息。
翻开第一页,靠下的检查结果那栏里写着“精神分裂、妄想障碍”,除了这个,还有当日日期和只有医生能看懂的签名。
“这是我自己试着缝的,是我家乡的服饰,你帮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拿这个送给你吧,别嫌弃。”
听见女人的声音,常情慌乱地将检查报告塞了回去,她装作无事发生地抬头,看清女人手里的衣服不是现代装,红黑的配色,像墙上的照片里的女人身上的那套。
“不用不用,这太贵重了,寄封信而已,没关系的。”
“这封信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我只会这个,你就收下吧,你长得这么好看,穿上它,一定会变得更美。”
女人始终坚持,常情不好再推脱,她收下衣服,连连赞叹女人的手巧,只是那份检查报告如一片乌云遮蔽了常情的视野。
轻柔双眼,女人要把她送到门口,常情看着女人的侧颜,这是世间最易懂的留白,西城不是她的家,也不可能会有雪鹗,她也曾驰骋,飒爽的舞姿存在于无遮拦的天地间,草原才是她的归属。
事到如今,回头再望,半生的嶙峋过得无尽苍茫,马踏过家门前的记号,留下一片新的生机,常情走到进门前停下的位置,同一个回头的动作,她看着女人笑靥如花??。
神经分裂、妄想障碍又怎样?都是徒劳的虚妄,她看到的女人温柔敦厚,实在美好。
常情对女人摆手道别,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说:“桑倪尔,确实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