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俐。”和慕的声音压抑,克制,“跟我回家。”
家。
家?
那是人类才有的词汇。
蘑菇没有家。
蘑菇只有适合生长的土壤,只有湿度刚好的空气,只有不会太晒也不会太阴的光照。
蘑菇不需要“家”,蘑菇只需要“活着”。
瑞俐一步迈进了那道光屏之中。
光吞没了他。
他在光中下沉,如同一颗被河流带走的石子,没有挣扎,没有回头。
和慕眼睁睁地看着。
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那颗机械心脏在胸腔里跳着,每一下都在说“去追它”,但他的身体一步都迈不出去。
艾奇逊似乎突然恢复了理智。
他的脸从绝望的狰狞变成了一种更冷的表情,然后对周围穿着制服的人说:“把人带回去。”
几个穿制服的人从阴影里冲出来,朝和慕扑过去。
和慕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光屏上。
这时,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腰身被巨大的,像绳子一样的东西牢牢捆住了。
菌丝从他的腰侧穿过来,绕了一圈又一圈,在他的腹部打了一个结。
和慕低下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还在微微发着光的菌丝。
它们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菌丝的温度。
菌丝开始收缩。
他的身体腾空,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从人群的上方飞过去,朝着那道正在缓慢缩小的光屏飞去。
他穿过了那道屏障。
光吞没了他。
“人类要敬畏生命,这是我对你们最后的忠告。”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那道光屏本身在说话。
下一秒,光屏彻底消失了,像一盏被突然关掉的灯。
光屏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小片被烤焦了的泥土,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贝贝不见了,瑞俐不见了,和慕也不见了。
地下室重新陷入那种昏暗的、阴冷的、只有墙壁里渗出的微光在勉强支撑的黑暗。
玻璃舱体里的液体还在缓慢地冒着气泡,“咕嘟咕嘟”,一声接一声的。
周围安静得像一个笑话。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手里还举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设备。
指示灯还在闪烁,可是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这种超自然的现象,在人类的认知里从未有人亲眼见过。
也没有人教过人类,如果一个人在你面前凭空消失了,你应该怎么办。
有人开始后退。
有人关掉了设备。
没有人说话。
艾奇逊迟钝地眨了眨眼。
他的动作很慢,如同做慢动作回放,然后他彻底崩溃了。
他的膝盖撞在地面上,双手插进那些被光屏烤焦了的泥土里。
他哭了,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只是想救他。”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有错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了的角落。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那片焦黑的泥土上。
“我只是想让我往后的生活有一个温暖的陪伴。”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有错吗?”
没有人回答。
他的哭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消散在那些玻璃舱体缓慢冒泡的“咕嘟”声里。
那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们敬畏、让他们服从的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老人。
——生命终会走向终结。
从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在原始汤中分裂的那一刻起,这条规则就没有被打破过。
恐龙没有打破它,那些创造了灿烂文明的古老种族没有打破它,人类也不会打破它。
你可以延缓它,可以欺骗它,可以用各种技术手段把它往后推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但它不会消失,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条地平线。
你可以一直朝它走近,但你永远到不了它的终点。
你没有错。
你的悲伤是真的,你的孤独是真的,你想要抓住一个不会离开你的人的那份渴望也是真的。
但任何人在自然规则面前,都会变得手足无措。
想用自己微薄的能力去改变整个规则,这是你们三维世界最可笑的笑话。
——来自四维世界的Really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