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静期间有执事,亦称主钵,专司纪律,持巡牌在蒲团之间巡行——由太初山人与李惟道轮流担任。
钵有动静之分,动时容人略舒筋骨,静时则须纹丝不动。若有昏沉瞌睡者,主钵师便将巡牌挂于那人身上,以作警醒。
第一日,斐然尚能勉强坚持;到得第二日,已是拼命咬牙坚持;及至第三日,整个人便如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塌在那儿。
李惟道缓缓巡至她面前,停下步子,视线里那颗脑袋正一下一下点着。他取下自己颈间那块巡牌,拉开系绳,轻轻套了下去。
那木牌悬在身前,晃上一晃,斐然没有反应。
李惟道弯下腰,伸出手在她肩头轻拍三下。
斐然这才惊醒,倏地抬首,一张俊脸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继而低头看去,那块巡牌赫然已换到她身上。
按规矩,昏沉者要代主钵去巡视他人,一来是借走动驱赶困意,二来也是体验维持纪律不易的惩戒。
入静期间不得开口说话,李惟道便对她颔首,示意她起身。
因为不能说话,所以只能用眼神表情交流。斐然仰着脸,眉头微蹙,接着抿住唇,整张脸都在无声地央求:不要罚我,好不好?
她又悄悄扫视周遭,再将眼神递过去:你看,他们都在入静,没人发现的。
李惟道摇了摇头。
斐然便将嘴瘪下来:拜托拜托啦,道长。
李惟道依旧摇头。
她一下坐直身子,瞪去一眼:老古板!
李惟道见之,垂了下眸,却还是没忍住。
这臭道士在偷笑呢!
他一直站着等,斐然终是没办法,极不情愿地起身。
好在按规矩,只要出现下一个昏沉者,巡牌就可以传下去。
这容易,她只管盯住张惟龄,耐心地等,待他脑袋一坠,她便一个箭步,将巡牌挂到他脖子上。
张惟龄猛地一激灵,一脸懵地看着胸前多出来的木牌,再抬头,便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坏人!
自此之后,巡牌就在这二人之间来来回回,传来递去,谁也没能安生睡上一刻。
午时钟声敲响,众人出圜堂,赴斋堂用斋。
冷风扑面,斐然的困意未减分毫,一边打哈欠一边低声抱怨:“一天只睡一个时辰,这是让人活命的作息吗?”
李惟道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眼底那两圈青黑上,轻声说:“打坐松而不垮即可,不要靠肌肉撑着,想象身体是挂在骨架上的,卸掉力量,下沉重心,让肌肉回到松弛状态,如此便不累了。”
斐然听罢,打了个更大的哈欠,瓮声瓮气地道:“道长,我没有这样的修为,一打坐我就放松不了,只有床才能让我放松。”
翌日,卧龙凤雏双双被太初山人罚了白堂,当众做检讨。
静钟毕,二人在众人面前规矩站好,垂首低眉,各念忏词。
“信女斐然,稽首顿首,拜上主钵及诸位道兄。近时静坐,心神不宁,昏沉来袭,瞌睡点头,违犯坐钵静规,惊扰大众清修。今在主钵与大众面前,诚心忏悔,自今而后,当抖擞精神,精进用功,不敢再懈怠。伏惟主钵慈悲,大众宽容,容信女改过自新。全真演教天尊。”
张惟龄紧跟其后,一字一顿地照搬:“弟子张惟龄,稽首顿首,拜上主钵及诸位道兄……”
李惟道的目光掠过张惟龄,像是不经意地,落到了她这边。
仍是想打哈欠的样子,但强忍住了,忍得眼角沁出一层薄薄水光。
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又收住。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一瓣一瓣,落在圜堂外那棵老松的枝叶上,悄无声息。
元嘉二十一年仲冬,初雪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