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阿北拿拳头掩着嘴,凑过去小声地,“哥,这怎么裹不上啊?”
阿南直皱眉:“油条太胖了!你使点劲儿裹!”
阿北咬着牙使劲。
良久后,书生举起油纸包,俩眼珠子往中间一聚拢,盯着里头那个饼皮被戳得稀巴烂的面饽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实在不知该从何处下嘴。
一直沉默的李惟道,此时忽然开口:“店家是北京人氏?”
这话落在阿南阿北耳中,不啻一道惊雷!两人心里登时倒抽一口冷气,互相递了个眼色,又各自慌忙移开。
阿北把胳膊肘顶过去:“问你呢,北京人。”
阿南气道:“你丫——”话一出口,猛地刹住。
另一边山门外,张惟龄立在石阶上,双臂张开,堵着面前几个鲜衣丽服的姑娘。
但见为首的一身宝蓝衣裙,约莫十六七岁,身后跟着一位嫣红袄子的同伴,后头还有一个提香篮的丫鬟。
宝蓝小姐被拦住去路,眉黛微挑,扬起下巴道:“让开,我们要进去上香。”
张惟龄一步不退:“几位善信,观里今日法事已毕,请回吧。”
宝蓝小姐岂肯罢休:“法事结束了又怎的?我们给祖师爷上炷香都不行?道观开了门,就该人人平等,你们既是方外之人,怎么还挑挑拣拣?”
“就是!”嫣红小姐趁势附和。
张惟龄一时接不上话。
宝蓝小姐见人不吭声,越发得势:“你们一座破道观,倒比皇宫还难进!”
张惟龄耐着性子:“诸位善信,道观确有规矩,俗家女子若无正经法事,不得擅入。”
丫鬟嘴快,利落地接道:“我们只在廊下站一站,远远望一眼殿里的祖师爷,望一眼怎么了?望一眼都不成?”
张惟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就知道,正月里香客络绎不绝,正是这些贵女小姐们寻机溜进来的好时候,果不其然。
两位小姐见话已说到这份上,索性不再藏着掖着,仰起头理直气壮:“我们就是想见一见李道长,你拦什么?他是见不得人?”
张惟龄烦道:“师兄不在观里!”
“不在?”她们哪里肯信,个个拿眼睛瞪着他。
宝蓝小姐气势不减,反将一军:“你们道观贴了告示,说正月日日开门,我们来了,你又拦。那你们说的开门迎香客,到底是迎什么客?迎男不迎女啊?”
张惟龄没好气地道:“不是迎男不迎女,是不迎有私心的女香客。”
两位小姐把腰一叉:“我们就是有私心,怎么着?”
一双银箸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片片皮鸭,往酱碟里一蘸,随后搁在薄饼上,又放了几丝葱白,最后包成一个小卷,悠悠送入口中。
斐然一面嚼,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山门那处的戏码。
念微端着盘子,腾出一只手来竖起一个大拇指:“郡君,还得是您!”
“那可不。”她偏头哼一声。
山门处嗓门渐大,围观群众越聚越多,连道旁摊贩也停下手中活计,伸长了脖子望热闹。
两位小姐眼见进不得门,又碍于面子不肯轻易退去,早已恼羞成怒。
“有个俏神仙的名号,真拿自己当神仙?我告诉你,我还不稀罕看了呢!”嫣红小姐冷笑道,“不过就是仗着一张脸,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我可是知道的,”宝蓝小姐也嗤声,“四明山早年那是扔孩子的地方,那些粉头生了不养,随便往山上一丢,运气好的被捡去做了道士,运气不好的,便叫山上畜生叼去吃了。谁知道你们那位俏神仙,是不是从哪个娘胎里掉出来没人要的野种呢?”
言罢,她挽住嫣红小姐的胳膊:“我们不过是闲着没事来瞧热闹,当谁稀罕。走,我们上别处玩去!”
银箸重重砸在盘沿,发出一声脆响。斐然弯腰一把抓起地上泥巴,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扬手一甩。
“啪!”
一团泥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糊在宝蓝小姐的脸颊上。
她呆住,半晌才抬手,当指尖触到那团冰凉黏腻的东西,立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
嫣红小姐尚未回过神,下一块泥巴转瞬即至,又是“啪!”一声,正中脑门,碎泥缓缓沿眉心往下掉,滑过鼻梁、唇边,末了落在衣裙上粘住。
两重尖叫一齐炸响。
“啊!啊啊——!”
“打起来哉!该边打起来哉!”
香客们不是扭头四顾,就是踮脚张望:“阿里阿里?阿里打起来哉?”
这边的面饽饽摊前,李惟道和阿南阿北也循着嘈杂人声,望向了山门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