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了动,把头转到另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李惟道蹲着,未几,又道:“今日是初九,你忘了?”
斐然顿住片刻,而后慢慢地抬脸,侧首看过去。
“正月初九,是斐然的生辰。”
李惟道微微一笑,将一直端在手里的长寿面递给她。
目光掠过他明净朗彻的脸,落在那碗面上,斐然鼻子一酸,猛地别过头:“我不过生辰!我不要过了!”
她突然地发脾气。
屋里彻底安静。
稍顷,传来“咯嗒”一声响,是面碗搁在地上的声音。李惟道靠墙坐下,与她相对,彼此隔着一步远的距离。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长寿面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挣,遇到冬夜寒凉的空气,渐次淡薄弥散,临了就只剩偶尔一丝丝,刚浮起,贴着汤面一扭便没了。
又过去半晌,一道干涩的嗓音问:“赔了多少?”
李惟道回道:“十两。”
“哪儿来的?”
“师父把偃月冠拿去典当了。”
“你们这群臭道士!”斐然将脸埋进臂弯,声音也闷进去,“我讨厌死你们了!”
两只手臂环住膝头,环得很紧很紧。她呜呜地哭起来:“你们就是想教化我,让我知道一个人闯了祸,不止是自己的事。不言之教,又是不言之教!我讨厌死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她整个人蜷成一小团,放声大哭。
李惟道垂下眼眸。
窗外那弯月,已悄无声息地攀上中天,夜色又深了一重。
哭到连哭声都沙哑。斐然哭累了,抬头将下巴搁在膝上,身子还在一抽一抽地耸着。
他侧目望她。眼睛通红,鼻尖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绺一绺,眼泪还有,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掉。
“秀英跟我说——”话才起头,嘴角忍不住地瘪下去。她深深吸一口气,才续道,“秀英跟我说,她要嫁给裘长泰。”
眼泪重新涌上来,斐然仰起头:“我为秀英难过。”她哭得声气不接,“我还生气,我没错,为什么要赔钱,为什么要道歉,你们为什么要道歉!今年是我最讨厌的生辰!一切都不好!一切都不好!”
泪水原是散落的珍珠,尚且还有间隙,此刻却连成了线,继而汇成一片。
李惟道不想让她哭,可是他毫无办法。在一步之遥的距离里,他束手无策,略显笨拙地说:“别难过……也别生气。”
“我就难过!我就生气!”一喘一哭交替着,她将整张脸往臂弯里一埋,不肯露出半分。
李惟道不再作声。他隐隐感到窒闷,似有气结,吞吐不得。
不是没见过人哭,道观里香客南来北往,泣诉者有之,哀痛者有之,但却是第一次在自己身上体会到因旁人之悲喜而牵动心神的感觉。
修道之人的心应如一面空镜,照见万物,映出他人悲喜,但空镜本身没有情绪,也不该为外物所动。他于是收摄心神,内观调息,试图引那口气顺经脉往下,推向丹田,再散入四肢百骸。
可此刻,无论是内观调息,抑或默诵,都变得不再管用,窒闷感仍压在胸口,推之不前,化之不散。
这种陌生之感,令他意识到自己已无法置身事外。
衣料窸窣声响,李惟道倾身向前。
一只手悬在半空,犹豫地握了握拳,俄顷,下定决心般地松开。最终落下来时,只有指尖先触及发顶,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她反应,见她不曾躲开,才敢将掌心覆上,然后,很轻很温柔地揉了揉。
斐然没有动,从他主动触碰她的那一刻起,她便愣住了。好半天,她才迟缓地抬首,嗓音犹带着哭腔,问他:“为什么摸我头?”
手从她发顶匆匆收回。李惟道答道:“小时候哭,师父也这样摸我头。”
“你笨死了!”
不,这不是她想说的话。她这是怎么了?斐然把脸歪到一边,枕在胳膊上,下意识地不敢看他。
“那我该怎么做?”
“不用你做,你走。”
斐然一下咬住唇。
她又在胡说什么?气话为何总是不经思考就急着冲口而出?况且,她在气什么?她分明喜欢,为何偏偏说出那样硬的话?
斐然只觉自己很混乱,其实话音刚落,心底便有一角塌下去,几乎立马后悔。
可是她想,即便她赶他,他也不能走,他怎么可以走?在她这么难过的时候。
如果……如果他敢走,如果他真的就这样走了,那她就……
就再也不喜欢他了!
“陪你一会儿。”
“再陪你一会儿,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