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我是真心喜欢你。”
及至走到尽头,手指顿了顿,停在那里。
“道长在我心中是那样好,千好万好,世上第一好。”
“道长要多看些美好的,比如花,比如我。”
“道长……”
“道长……”
“道长……”
手指一点一点地往里曲起,拢回掌心。
“你要是不来,那这辈子,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
日色暄和,檐下竹匾里摊晒的草药早已干透,叶片蜷缩,一碰便簌簌地响。
李惟道独坐廊下,膝前小桌上摆着一杆小铜秤,几味药材分列其间。
阳光在他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
指尖捻起甘草、麦冬、沙参诸味,逐一过秤,倒入裁好的黄纸中,拢合、折角、压实,仔细封口。
不多时,桌角的药包越摞越高。
张惟龄打前头经过,一瞧,不由纳罕,凑过来问:“师兄包这许多药做什么?”
李惟道见他来了,便停下手,细细交代道:“师父每日都须服药,早晚各一服,滤去药渣,趁温热时服用。药方我已写下,贴于灶间墙上。这些药,每剂可煎两回。头煎先以冷水浸半个时辰,水没药两指,浸透后上火,大火催沸,转小火慢熬,最后收成半碗。二煎,煎法同前,只是不必再浸。若水干煎糊,便不可再用,切记切记。”
张惟龄听得疑惑丛生:“师兄不给师父煎药了?为何换我来?”
李惟道将手中最后一包药折好封口,放在那一摞药包的最上头,压了一压,方抬起来头,道:“惟龄,我要下山了。”
张惟龄一怔,登时想到什么,心头突突地跳将起来:“下……下山?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李惟道沉默。
张惟龄见他这副神色,一下慌了,期期艾艾地追问:“你你你……师兄你难道是要还、还俗?!因……因因为斐然善信?”
李惟道垂着眼,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去。”片刻后,再次确认自己的心意,重复道,“我想去。”
张惟龄顿觉脑袋“嗡”的一声。
那师父怎么办!我怎么办!他在心里大声问。
若换作旁的女子,他大可直言她是不怀好意,是毁人修行,师兄你千万千万别去!可……这人偏是斐然善信,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她当初进道观为的就是师兄,但那些锋利的言语,如今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真切的交集,就很难轻易地苛责。
好难受啊,他好难受啊。
先是善信,再是师兄,一个一个都走了,这山上,这道观,往后就只有他与师父……
*
恍若数夜之间,冬气褪尽,春意悄然而至。阶前青砖缝冒出几丛细茸茸的草芽,怯怯地探着头,张望渐次苏醒的世间。
大殿内,太初山人手执鸡毛掸子,正拂拭供桌灰尘。头顶上,三清尊神低首垂目,坐在缭绕的香火里,神态安详。
李惟道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外日光盈满,太阳照着他身后一片地,修长的影子也跟着滑过门槛行至殿中,一路延伸到供桌底下。
李惟道拂袍跪于蒲团,向着三清尊神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
香灰落了一截,烟缕微晃。
那把掸子渐渐垂下。太初山人转过身来,注视他低伏的背脊,眼神一瞬间的波澜,又很快归于平静。
“师父,”李惟道额头抵着蒲团,“弟子不孝。”
三清尊神的面容隐在轻烟薄雾之后,看不出悲喜,辨不出嗔痴,只将一道慈悲的目光,低垂人间。
太初山人转背面向供桌。一阵缄默后,他道:“平常心即是大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走吧。”
“师父,我……”
李惟道止住,终究没能说下去。选择既已做了,解释便是多余。师父于他恩重如山,任何言辞都太轻,二十多年来的养育教诲,更不是三言两语就可带过的。所有解释,说到底皆是开脱,是为化解自己内心愧疚的掩饰。他应该承认,承认他的自私,承认他的所作所为伤害了师父,承认他分明知道,却还执意如此。
太初山人复又举起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拂去供桌上飘落的尘埃。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苍凉的嗓音在大殿回响。
“走吧。”他抬手往后挥了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