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圣女被请到了三长老殿。
请这个字用得很客气。来传话的仪典司执事站在琉光小筑门口,手里捧着一枚青玉令符,脸上可没有半点我是在跟你商量的意思。圣女看着那枚令符,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她昨夜才在《典狱司外围封禁条例》旁边写下“热包子要用热食阵”,自觉学得很有成效,结果天还没亮,新的流程就来了。
圣女低头看了看桌角那柄素白长剑。剑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剑鞘压着银纹,剑穗整齐,形制清雅,一看就很适合被供在高台上给人看。
她不太想带。
可三长老昨日已经旁批过:佩剑,赵观石也在罚令里添了《圣女出战仪轨》一遍,苏落木昨晚还说,若接下来要配合民用术法安全推广,圣女殿下人前不能空着腰。空着腰看起来不完整,不完整就会被人解读。
于是她很谨慎地把长剑拿起来。
拿起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太轻了!很不顺手,甚至不如高重山那个黑铁坨子,至少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很安稳。
圣女压抑了自己的情绪,忍辱负重带着它出了门。
三长老殿里很安静。林清昼坐在案后,案上放着一卷仪制玉简、一盏冷茶和一条收得极细的锁链。
林清昼抬眼看她。
“剑。”
圣女立刻把腰侧往前挪了挪。
林清昼看了一眼。
“佩上了,很好”
圣女低头,剑确实佩着。为了不让剑晃,她还特意把系带扣得很规整,连剑穗都没有歪。
林清昼接着道:“走。”
圣女便往前走了三步。
剑穗轻轻一晃。圣女的肩背立刻绷紧。
林清昼道:“坐。”
圣女坐得很慢很优雅,剑鞘贴着衣侧,她好怕自己一弯腰,把剑压出一道裂。
林清昼看着她,道:“起。”
圣女又站起来。
这回剑没有撞到桌角,也没有蹭到椅背,更没有被她无意间握出指印。
圣女很高兴,觉得自己进步相当大。
林清昼却只在玉简上记了一笔。
“人前,佩。”
圣女忍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道:“不好用。”
林清昼道:“佩。”
圣女听懂了。不好用也要佩。
她不喜欢这个结论,但她知道这大概和仪典司喜欢让她坐在高台上几个时辰一个性质,都属于圣女殿下在人前必须展示的那一部分。
圣女殿下不能随手抡东西,不能蹲在墙角热包子,也不能在人前空着腰。
林清昼忽然问:“镇渊玄铁剑呢?”
圣女一愣。
那把玄铁阔剑在琉光小筑,很宽,很沉,很黑,看起来一点也不清灵优雅,也不像圣女殿下应该在人前佩着的东西。但它有一个极大的优点。
它不容易坏。
那是很早以前林清昼给她的。圣女那时刚开始被仪典司反复要求学拿剑。普通剑在她手里很不争气,第一柄剑柄裂了,第二柄剑鞘弯了,第三柄剑被她不小心按进演武场地砖里,拔出来时剑尖全碎了。
仪典司执事当场沉默,赵观石当场加罚,圣女当场委屈。
此后圣女练剑一直不顺利,再加上灵力也完全控制不住,天机门上下都很头痛。
后来是林清昼打申请进了典狱司最深层,从地底挖出来一大块玄铁,找最顶尖的铸剑师给她打了一把无比沉重而坚硬的阔剑。她把玄铁阔剑递给她,只说了一句:“这个不容易坏。”
圣女很喜欢它,因为它真的很沉,可以帮她收着力,也因为它真的很结实,非常不容易坏。
她可以握实,可以挥,可以挡,可以砸地,可以在演武场上把灵压收得没有那么辛苦。圣女觉得世上若所有剑都能像它一样好用,仪典司能少骂她很多次。正是在这把阔剑的帮助下,她渐渐学会了控制灵力和自身的力气,
可惜人前不能用。
玄铁剑太宽,太沉,太不像传闻里的圣女。传闻里的圣女应该白衣清冷,长剑如雪,剑光一出,魔族俯首。玄铁阔剑一出,传闻大概会变成圣女殿下扛着一块门板下山。
圣女低声道:“在琉光小筑。”
林清昼看着她。
“为何不用?”
圣女当然知道答案。
因为不许。
甚至十五岁那年斩魔王时,递到她手里的也是长剑。那柄剑比今日这柄更冷,更亮,也更适合被人记进战报。圣女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战场上风很硬,血气很重,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接过剑,只觉得这东西太轻了,令人不安。
后来它也确实坏了。
圣女把这句话咽回去。
有些话最好只是想,不能说出来。她最近学会了这一点。
她只答:“人前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