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来看他。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明暗交错。他一动不动地听着,没有皱眉,没有惊慌,但她看到了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是因为你是我在这里唯一能说实话的人。我需要你帮我观察一些我自己注意不到的细节——比如我晚上睡觉有没有抽搐,比如我走路的时候有没有偏斜,比如我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含糊不清。这些变化如果出现,可能会指向神经系统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心跳从胸腔传到她的耳膜,一下一下,很重,很稳。
“不管,是什么。”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带着他独有的、沙哑而低沉的音色,“我都在。”
她闭着眼睛,把脸埋进他的粗布褂子里,闻着那股柴火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到过的最朴素也最坚不可摧的承诺。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泡温泉,只是在水边坐着聊天。她给他讲构造地质学,说他们现在脚底下的这片土地,在一亿年前是一片汪洋大海,后来板块碰撞,海底被抬升成山脉,那些温泉就是地壳深处的热量在证明自己还在。他听着,一直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轻轻说了一句:“一亿年——很短。”她笑了,说他总是能用最少的字让她没话说。
傍晚,他们沿着原路慢慢走回村子。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那座山。暮色里的山脊线像一条安静的巨龙伏在天边,温泉的白气从山谷里袅袅升起,在晚霞中泛着淡淡的金粉色。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不是为了活下去本身,是为了能继续在这条山路上和你一起走。”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像是在调整一个精密仪器的齿轮,“但万一我做不到——你也要继续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朝家里走去。身后暮色渐渐合拢,山谷里的温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竹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在替他说那些他还不会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