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大恩大德,让她这个乡野丫头如何能够承受得住,日后的岁月她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的、毫无愧疚地活着呢。
心魔一旦种下,便是一生的潮湿,一生的折磨。
金月姬为人师表多年,又岂能不知,人生的弥留之际,她反复叮嘱:“好孩子,不要再为先生难过了,可怜的人是我,不是你。好好地活下去,痛痛快快地过一辈子,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苦心,更不要辜负了自己。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有慧根,今后千万千万,不要再走歪了路。”
说罢,金月姬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带着对人世间最后的一点眷恋和不甘,永远地离开了。
“先生——,先生——”
云珂趴在金月姬的床前,放声哭泣,颤抖的指尖紧紧的握住了金月姬的手,那只手在云珂的手中慢慢变凉,慢慢僵硬,这一世的恩情,铺天盖地地砸在了云珂的心上,既疼得她痛不欲生,又在她的内心深处被恩情给灌满了。
眼眶里盈盈的泪水模糊了云珂的视线,她的痛苦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让她无法自制:“先生,先生,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崔长枫提着剑,满身颓废地走进门,心头一痛,无言以对。
金月姬丧事是崔长枫一手操办的,停灵的那几日,云珂跪在白烛前,守夜忏悔,金先生离开了她,可注定了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深刻一笔。
金月姬火化的那一天,扬州城的天气并不好,暮春的风里夹杂着细雨,崔陵和他叔叔也套好了马车,准备启程回博陵。
崔陵看着书案前在翻阅金月姬生前书信的少女,咬了咬唇角,开口问道:“阿云,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如和我们一起回博陵吧,我家每年都会收门客,我们可以一起修行仙法……”
崔陵话还未说完,只见云珂抬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心头顿时凉了半截,又觉得十分气恼。
少女低头,指尖认真的整理书信:“不必了。”
崔长枫觉得云珂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流落在外,终究是不妥的,正欲开口劝。
却只听见廊下的少女缓缓开口:“先生辞家多年,每一封家书都说来年归家,可为了书院的学生,她留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后也没能有机会再看一眼家乡的山水,我能为她做的事情不多,我要带她回家,让她魂归故土。”
崔长枫怔了怔,心中吃痛,羞愧地低下了头:“是我不好,路上耽搁的时间太多,贸然写信给金姑娘,希望她帮忙照看祖坟,却不想柯敏洪狡诈狠辣到如此境地,金姑娘为此丧命,我们博陵崔氏定会将此事负责到底,从扬州到南诏一路翻山越岭,我愿意同云姑娘一起……”
话还未说完,端坐着的少女,眉眼淡漠,嘴角嗤笑:“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云珂缓缓开口:“我自会带着先生缓缓归家,若崔氏真有心,就请践行诺言,诛杀柯敏洪,告慰先生的在天之灵。”
一旁的崔氏门客听不下去了,跳出来反驳:“你这姑娘怎么这样不饶人,此事分明是柯敏洪那个妖道所为,你这样将气撒在我们身上真是没道理。”
云珂脸色一沉,周身乖戾骤起,眉目刚烈:“柯敏洪是你们崔氏养出来的恶狗,你们既没有及时清理门户,又轻易许诺诛杀奸人,救人性命。如今金先生命丧黄泉,是你们无能,这便是无信!”
崔陵呆了一呆,墨黑色的瞳孔,被少女刚烈的眉目所刺痛,他望着云珂抱着骨灰,穿上蓑衣斗笠,踩着杏花雨的身影消失在了那年扬州城的蒙蒙细雨之中。
时间的风沙是消磨痕迹的利器,随着时光的流逝,金月姬、云珂、阮游从人们的脑海中消失了,他们的冤情、委屈,孤儿漂泊也慢慢地被人遗忘。
但同样有人没有忘却,从来没有。
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