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及此处,岳娘子已经装好,提着食盒准备出门,一只脚才跨出门槛便听到身后的温小满懒懒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才去祭拜我爹啊?”
岳娘子身形一顿。
是了,早上说今天不出摊只因是温小满她爹的忌日,也就是岳娘子那死了十年的丈夫的忌日。
“晚些吧,等我回来。”岳娘子不容置喙,说着就快步离开了。
“噢……”小满懒懒地答着。
这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失神地望着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午时三刻,岳娘子才回到家中,入院就看到趴睡在木桌上的女儿,为了干活方便换上了衣袍,两边袖子都用襻搏挽起来,院落是已经劈好堆得整整齐齐的干柴。
越过她身边,岳娘子回屋里取了祭拜需要的东西,出来时才唤醒她。
“起来起来,看你爹去。”
*
墓地在城外不远的遥山不闻坡,出了城再往西走个二里地也就到了。
遥山是正儿八经的山名,但这不闻坡却不是。
这片林子里埋的多是这些或惨死、或冤死的可怜人,还有他爹这样客死他乡的人,对于这样的逝者,绥县有自己的避讳,死因不明的年青人,平日里是祭拜不得的,清明节也不必来拜,说是他们的冤魂狠厉,只有在忌日这一天,鬼魂的怨气只剩下悲痛和对亲人的牵念,是亲人慰藉的最佳时机。
初夏时节,风扬不止,林间树木萧萧,纵是正午时分也不见人烟,往日途径此处的路人都觉得这片地方阴森森的吓人,夜里更是不敢走,反而绕道走那条要多走二三里的山外大道。
遥山北下不闻坡,不闻坡上莫回头。
小满却不怕这些,她只是激动,仿佛真的能见到她爹似的。
“你小心点!跑什么?你爹还能背着坟头跑了不成?”
“我想快点见到我爹!”
岳娘子听了直急眼,“说什么呢死丫头!快给我啐几声!”
“呸呸呸!”小满随口啐几声,很快已越过好几座坟,来到她爹的坟边,抓起一个东西就往怀里藏。她娘很是谨慎,她却从不在乎什么忌讳煞气,经常偷偷到不闻坡来跟爹闲聊,上次来的时候把字帖落下了,得赶紧收起来。
岳娘子浑然不知,到了只看到她已经整理完墓碑前的空地,一个足够摆上祭品的空地。
做完这些,小满拿着镰刀利落地开始清理坟头的杂草,这些野生的植物倒是长得很好,比她平日悉心照料的花好多了,如今……
她一边将这些草痛快斩草除根,一面诚心道:“各位草仙草怪,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岳娘子摆着酒杯碗筷,闻言嗔怪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别总是神神叨叨的。”
谁料这丫头嬉皮一笑:“万物有灵,善恶皆有报嘛!”
摆弄完墓前的东西,岳娘子又捆了一小把杂草去清理结在上头的蜘蛛网,自顾自的说着:“以往你瞧见一点儿蜘蛛网就在家里翻了个遍,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还怨我眼神不好。”说到这,她看着墓碑笑了一声,“现在怎么样?在那头还有没有蜘蛛网扰你了?”
默了半晌,岳娘子拿着点燃的一把香,在温父坟前上完后又下去到周边其他坟插上。
小满自小就干活儿,动作娴熟利落,很快就把杂草清完。此刻坐在坟边,两边胳膊的袖子挽着,手掌托着下巴,看着岳娘子在附近的坟堆间穿梭。忽然,小满胳膊上被蚊子咬了一口,她眼疾手快啪地一声把蚊子打下来。
若是小时候,她爹一定会皱着眉责备她怎么又不记得带驱蚊的香囊。
小满轻声叹气,看着不闻坡上埋着这许多人,有些坟都因为家中无人祭拜,早就与这山体相融相和,他们的名字、故事便如这坟一样,尘归尘、土归土。她觉得庆幸,至少她爹的衣冠冢是有人照料的,只要她在一日,便不会让他孤苦伶仃无人照料。
等到岳娘子上完香回来,小满接过剩下的香,选了三支,郑重地在坟前跪下拜了三拜,遂将香插好,又祭了酒,摆上饭菜。一切料理完,母女二人在坟边说了会话,小满关注着香火,等到香燃过半,转头对岳娘子说:“我去给爹的邻居送些吃的。”
看着小满忙碌于其他的坟前,岳娘子轻声道:“你姑娘又把你碗里一半吃食拿去分你邻居了。不过你应当不在乎,原在家里你就只吃一碗饭,却还总夸我做得好吃,想来你始终都是在将就罢了。”
没人瞧见,岳娘子含笑的双眼之后,极力掩藏的几分伤感和苦涩。
绥县山峦起伏,鸟雀繁多,遥山也是多密林,时常能瞧见许多飞禽,人都道鸟语花香,此刻在野外,花香也有,鸟语更甚,可这二者出现在这样没有人气的不闻坡,任谁也不会想要在这里欣赏美景。岳娘子识得的鸟不多,伯劳是其中一种,现下正在林子里叫着,尖锐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平白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岳娘子赶紧抬头看了眼天色,觉着是该走了,便唤小满动作快些,一起收拾东西。